第207章《马明的身份》
一
凌晨四点,林晚星又醒了。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自从周永年那张脸出现在火车站出口,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次闭上眼,那张脸就会浮现出来,带着那和蔼的笑,眼神里却全是玩味。
她翻身坐起,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没有消息。马明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我没事。明天联系。”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却踏实不下来。
马明说刘志远在查他。说省纪委那边可能有人走漏了风声。说他明天可能就走不了了。
然后就没动静了。
她拨过去。
关机。
她又拨。
还是关机。
林晚星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的工地塔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像心跳。她看着那盏红灯,脑子里反复想着马明的事。
他是省纪委赵书记的外甥。这个消息是老周告诉她的。老周说,马明刚从基层调上来,背景很硬,没人敢动他。
但老周的话,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敢信。
老周是王建国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他给的每一条消息,都可能是陷阱。
那马明的身份呢?
是真的,还是老周故意放出来的饵?
林晚星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她只知道,她必须见马明一面。
不管他是真心帮她,还是另有所图,她都要当面问清楚。
五点整,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出门。顾晏庭昨晚没回来,说是公司有事,住在办公室了。她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有事,晚上可能晚点回。
六点,她推开工地办公室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老周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什么也没有。她站在那张桌子前,看了很久。
老周走了三天了。工地上的人偶尔还会问起,她都敷衍过去。没人知道他是王建国的人,没人知道他跪在她面前求她别赶他走。
她没告诉任何人。
不是保护老周,是保护自己。
如果工人们知道老周是内鬼,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工地就完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马明的号码。
还是关机。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了。
她睁开眼,看见孙工站在门口。
孙工脸上带着疲惫,眼眶发青,像是几天没睡好。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林总,老周的事,我知道了。”
林晚星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的?”
孙工看着她。
“我跟踪过他。三个月了。”
林晚星愣住了。
孙工说:“你爸出事那年,我就在工地。老周那时候是你爸最信任的人,什么事都交给他办。你爸出事后,我总觉得不对劲。老周那天晚上说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人看见他半夜出去过。”
他顿了顿。
“我没证据,不敢说。这些年我一直盯着他。三个月前,我终于拍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调出几张照片,递给林晚星。
照片里,老周坐在一家茶楼里,对面的人是王建国。两人在说话,桌上摆着两杯茶。
林晚星一张一张翻过去。
最后一张,王建国把一个信封推给老周。老周接过来,塞进口袋。
“这是上个月拍的。”孙工说,“老周拿了钱,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买药。”
林晚星把手机还给孙工。
“孙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孙工低下头。
“我怕。王建国是警察,老周是他的人,我怕说了,下一个就是你爸。”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孙工跟了父亲二十多年,也跟了她三年。他一直话不多,干活踏实,从不多事。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在暗中盯着老周,盯了三个月。
“孙工,”她说,“谢谢你。”
孙工摇摇头。
“林总,老周走了,但王建国还在。你身边的人,不一定都干净。”
林晚星点头。
“我知道。”
孙工站起来。
“林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我这条命,是你爸当年救的。该还了。”
他走了。
林晚星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工地上的人,都指着你吃饭。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心指着你,有多少人是等着吃你的肉。”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二
上午九点,林晚星接到一个电话。
是顾建国。
“晚星,马明的事,我知道了。”
林晚星心里一跳。
“他怎么样了?”
顾建国沉默了几秒。
“他被刘志远叫去谈话了。昨天晚上,谈到现在还没出来。”
林晚星攥紧手机。
“在哪儿?”
“市建委。刘志远的办公室。”
林晚星站起来。
“顾伯伯,能救他吗?”
顾建国说:“我试试。但你要有个准备——刘志远背后是周永年,周永年想动的人,没那么好救。”
挂断电话,林晚星站在窗前,心跳如鼓。
马明被刘志远带走了。
谈了一夜还没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想。
十点,顾建国的电话又来了。
“晚星,马明出来了。”
林晚星长出一口气。
“他怎么样?”
顾建国说:“人没事。但被停职了。”
林晚星愣住了。
“停职?”
“对。刘志远说他违反纪律,私自调查与工作无关的事。让他回去等通知。”
林晚星心里一沉。
这是周永年的手段。
不抓人,不判刑,只是停职。让你有劲使不出,有话没处说。
“顾伯伯,马明现在在哪儿?”
顾建国说:“回家了。城西那个老小区,你知道的。”
林晚星说:“我去看他。”
顾建国沉默了几秒。
“晚星,你想清楚。周永年的人肯定在盯着他。你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林晚星说:“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顾建国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小心。”
三
下午两点,林晚星开车往城西走。
她把车停在离小区两条街远的地方,下车步行。穿过几条巷子,绕了好大一圈,确定没人跟踪,才走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三楼,302。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
马明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衣服,没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他看见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林晚星走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小小的客厅,旧沙发,老电视。阳台上晾着衣服,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洗衣粉的香味。
马明的父亲坐在轮椅上,在阳台上晒太阳。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林晚星一眼。
那目光很温和,像是认识她很久了。
林晚星走过去,蹲下来。
“马叔叔,我是林晚星。林建国的女儿。”
马建国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林晚星的手。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握得很紧。
“晚星,”他的声音沙哑,“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林晚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马叔叔,您身体怎么样?”
马建国笑了笑。
“老样子。瘫了二十年,早就习惯了。”
他松开手,靠在轮椅上。
“晚星,马明跟我说了。你在查周永年。”
林晚星点头。
马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个人,你查不动的。”
林晚星看着他。
“马叔叔,我爸不能白死。”
马建国摇摇头。
“晚星,你听我说。二十年前,我也以为能查动他。结果呢?我躺了二十年。马明他妈,因为照顾我,累死了。我这条命,是她们娘俩换来的。”
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想马明也这样。”
马明走过来,站在父亲身后。
“爸,这是我的事。”
马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马明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爸,妈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帮你把心愿了了。你的心愿,不就是看到周永年落网吗?”
马建国没有说话。
马明说:“现在林总在查,我在查,顾建国也在查。这么多人一起查,我就不信查不动他。”
马建国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马明,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周永年有多狠。”
马明说:“我知道。但我更知道,这件事,总要有人做。”
马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林晚星。
“晚星,你过来。”
林晚星走过去。
马建国握住她的手,又握住马明的手。
“你们俩,听我说。”
他顿了顿。
“二十年前,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我在巷子里。我看见那辆车开进来,看见你爸被推下来,看见王建国蹲下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见他用绳子勒你爸的脖子。你爸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林晚星的手在发抖。
马建国继续说。
“王建国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腰上的警徽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就那么走了。”
他看着林晚星。
“那个警徽,我捡起来了。藏在身上二十年。”
林晚星愣住了。
“马叔叔,您说警徽在您身上?”
马建国点头。
“在。但不在这个房子里。”
他看向马明。
“在老家。老房子的墙里。我砌进去的。”
马明站起来。
“爸,你怎么不早说?”
马建国摇摇头。
“我不敢说。周永年的人一直在盯着我。我要是说了,你们俩都得死。”
他看着林晚星。
“晚星,那个警徽,是唯一的证据。你拿到它,就能证明王建国当晚在现场。但只能证明王建国,动不了周永年。”
林晚星说:“那就先动王建国。”
马建国看着她。
“你想好了?”
林晚星点头。
“想好了。”
马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马明,你带她去。老房子的钥匙,在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马明站起来,去拿钥匙。
林晚星握着马建国的手。
“马叔叔,谢谢您。”
马建国摇摇头。
“晚星,你爸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他死得太冤了。能帮他讨回公道,我这辈子,值了。”
四
下午四点,林晚星和马明从小区出来。
马明换了身衣服,戴了顶帽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他走在前面,林晚星跟在后面,两人保持一段距离,像是陌生人。
走到巷子口,马明忽然停住脚步。
林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脸。
刘志远。
他坐在车里,看着他们。
马明没有动。
林晚星也没有动。
三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条巷子,对视了几秒。
然后刘志远摇上车窗,开车走了。
马明转过身,走到林晚星身边。
“他看见我了。”
林晚星点头。
“我也看见了。”
马明说:“他知道咱们在一起了。”
林晚星说:“他知道。”
马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林总,你回去吧。老家我自己去。”
林晚星摇头。
“不行。一起去。”
马明看着她。
“刘志远肯定会盯着我。我去老家,他也跟着。你去,太危险。”
林晚星说:“那我更要去了。万一你在路上出事,警徽就没了。”
马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一起去。但得换个方式。”
他想了想。
“咱们分开走。你先回工地,我回趟家。明天早上,在老地方碰头。”
林晚星问:“老地方?”
马明说:“城西那家书店。早上八点。”
林晚星点头。
“好。”
两人在巷子口分开。
林晚星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马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里。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志远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
他是一直在盯着马明,还是有人给他报信?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的楼。
那些窗户里,会不会有人正在看着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五
晚上七点,林晚星回到工地。
工人们已经下班了,工地里很安静,只有几盏照明灯亮着。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马建国的警徽,刘志远的车,明天的书店,周永年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顾晏庭。
“晚星,你在工地?”
林晚星说:“嗯。刚回来。”
顾晏庭沉默了几秒。
“晚星,我有话跟你说。”
林晚星心里一紧。
“你说。”
顾晏庭说:“奶奶今天又提了结婚的事。她说,如果你不放弃工地,就让我别再见你。”
林晚星没有说话。
顾晏庭继续说:“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她管。她气得高血压犯了,进了医院。”
林晚星愣住了。
“奶奶住院了?”
顾晏庭说:“嗯。在省人民医院。我刚从医院出来。”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晏庭,我去看看她。”
顾晏庭说:“你别来。她看见你,更生气。”
林晚星握着手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顾老夫人的那张脸,冷冰冰的,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外人。
但那是顾晏庭的奶奶。是把他养大的人。
她不能当看不见。
“晏庭,不管她怎么看我,我都该去看看。”
顾晏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好吧。明天早上,我陪你一起去。”
挂断电话,林晚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顾老夫人住院了。
因为她。
她不知道明天见面会是什么样。但她知道,这一关,必须过。
六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晚星到医院。
顾晏庭在门口等她,脸色不太好,眼眶发青,像是一夜没睡。看见她,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晚星,奶奶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星点头。
“我知道。”
两人坐电梯上楼。
顾老夫人的病房在八楼,VIP区,安静得像酒店。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画,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病房很宽敞,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风景。顾老夫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扎着输液针。她看见林晚星,眼神冷得像冰。
“你来干什么?”
林晚星走过去,站在床边。
“奶奶,我来看看您。”
顾老夫人冷笑。
“看我?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
顾晏庭皱眉。
“奶奶,您说什么呢?”
顾老夫人看着他。
“晏庭,你出去。我跟她单独说几句话。”
顾晏庭想说什么,林晚星冲他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关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老夫人看着林晚星,目光像两把刀。
“林晚星,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晚星说:“奶奶,我喜欢晏庭。我想跟他在一起。”
顾老夫人冷笑。
“喜欢?你知道什么叫喜欢?晏庭是顾家的独苗,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要娶的,是能帮顾家的女人,不是个在工地上混的野丫头。”
林晚星看着她。
“奶奶,我在工地上干活,不偷不抢,堂堂正正。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顾老夫人说:“你配不上,是因为你姓林。”
林晚星愣住了。
顾老夫人看着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是谁?林建国,当年查周永年,把自己查死了。你跟他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林晚星的心里一震。
“奶奶,您认识我爸?”
顾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林晚星,我活到七十八了,什么人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顿了顿。
“周永年不是你能动的。你再查下去,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晏庭。”
林晚星看着她。
“奶奶,您是在担心晏庭,还是在担心周永年?”
顾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转过头,盯着林晚星。
“你什么意思?”
林晚星说:“我听说,您和周永年是旧识。”
顾老夫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
“林晚星,你比我想的聪明。但也比我想的蠢。”
她靠在枕头上。
“我跟周永年认识四十年了。四十年前,他只是个包工头,是我给他机会,让他一步步爬上来。你以为他为什么对顾家客气?因为他欠我的。”
林晚星心里一震。
顾老夫人继续说。
“但他欠我的,早就还清了。现在他在省城一手遮天,连顾家都要让他三分。你一个黄毛丫头,拿什么跟他斗?”
林晚星说:“拿证据。”
顾老夫人笑了。
“证据?你以为证据有用?二十年前,李明远也有证据。结果呢?他死了。十五年前,我儿子也有证据。结果呢?他也死了。”
林晚星的后背一阵发凉。
“您儿子?晏庭的父亲?”
顾老夫人闭上眼睛。
“晏庭他爸,是我唯一的儿子。他查周永年,查出了一些东西。还没等交上去,就出了车祸。车掉进江里,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她睁开眼,看着林晚星。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儿子死了,我儿媳改嫁了,我一把年纪,还要把孙子拉扯大。”
林晚星没有说话。
顾老夫人看着她。
“林晚星,我不恨你。你跟你爸一样,都是想讨个公道。但公道这东西,不是你想讨就能讨的。有时候,活着,比公道重要。”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奶奶,我爸死了二十二年了。他死的时候,我才六岁。我做梦都想他。我知道,如果他不查那些事,他会活着。但他查了,他死了。可他死得值,因为他在做对的事。”
她看着顾老夫人。
“您儿子也是。他死了,但他也在做对的事。您不应该恨那些事,您应该恨做那些事的人。”
顾老夫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林晚星,你走吧。我今天不想再说话。”
林晚星点点头。
“奶奶,您保重身体。”
她转身要走,顾老夫人忽然叫住她。
“等等。”
林晚星回头。
顾老夫人看着她。
“马明这个人,你信得过吗?”
林晚星愣了一下。
顾老夫人说:“他是赵书记的外甥不假。但他跟周永年,也有关系。”
林晚星心里一震。
“什么关系?”
顾老夫人说:“他爸马建国,当年给周永年干过活。后来出事了,才瘫痪的。”
林晚星愣住了。
马建国给周永年干过活?
她从来没听马明说过。
顾老夫人看着她。
“我知道的不多,就知道这些。你自己去查吧。”
她闭上眼睛。
林晚星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奶奶,谢谢您。”
她转身出去。
七
从病房出来,林晚星脑子里全是顾老夫人的话。
马建国给周永年干过活。
那马明知道吗?
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如果不知道,那马建国的瘫痪,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晏庭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晚星,奶奶说什么了?”
林晚星看着他。
“晏庭,我问你一件事。”
顾晏庭点头。
“你说。”
林晚星说:“你知不知道,马明他爸,跟周永年是什么关系?”
顾晏庭愣了一下。
“马明的爸?不是瘫痪了吗?”
林晚星说:“是瘫痪了。但他瘫痪之前,给周永年干过活。”
顾晏庭皱起眉。
“你听谁说的?”
林晚星说:“你奶奶。”
顾晏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晚星,奶奶的话,不一定全对。她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了。”
林晚星看着他。
“你觉得她在骗我?”
顾晏庭摇头。
“不是骗。但她跟周永年有旧,有些事,她可能自己都搞不清楚。”
林晚星没有说话。
她想起顾老夫人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那不是骗人的眼神。
那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想说太多的眼神。
“晏庭,”她说,“我得走了。”
顾晏庭拉住她。
“去哪儿?”
林晚星说:“有事。晚上回来再说。”
她松开他的手,快步往电梯走。
顾晏庭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很紧。
八
上午九点,林晚星赶到城西那家书店。
马明已经在那儿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站起身。
两人走到书架后面,四周没人。
林晚星看着他。
“马明,我问你一件事。”
马明点头。
“你说。”
林晚星说:“你爸瘫痪之前,给周永年干过活?”
马明愣住了。
他看着林晚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听谁说的?”
林晚星说:“顾老夫人。”
马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是。我爸给周永年干过活。二十年前,他是周永年的木工班长。”
林晚星心里一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马明看着她。
“林总,你信我吗?”
林晚星没有说话。
马明说:“我爸给周永年干活,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后来他出事了,瘫了,周永年一分钱没给。我妈去求周永年,被他的人轰出来。我爸恨周永年,恨了二十年。”
他看着林晚星。
“我查周永年,不是为了帮谁。是为了给我爸讨个公道。”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马明,我信你。”
马明点点头。
“那就好。走吧,去拿警徽。”
两人从书店出来,上了马明的车。
车子驶出城西,往郊外开去。
九
马明的老家在省城北边,一个叫刘庄的村子。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林晚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脑子里反复想着顾老夫人的话。
马建国给周永年干过活。
那他手里的警徽,是真的吗?
会不会也是周永年布的局?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赌一把。
十点半,车子停在一个村子口。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老旧的砖瓦房。马明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带着林晚星往里走。
走到村子最里面,一栋破旧的房子前,他停下来。
“就是这儿。”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家具上落满了灰,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照片。马明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屋,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墙。
“我爸说,在这儿。”
他找了把锤子,开始砸墙。
林晚星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锤一锤砸下去。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砖。
马明又砸了几锤,砖头松动,掉下来一块。
墙里有个洞。
洞里塞着一个铁盒子。
马明伸手拿出来,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警徽。
老式的,金属的,背面刻着字。
王建国,1998年。
林晚星攥紧那枚警徽,手在发抖。
是真的。
二十二年了。
终于拿到了。
马明看着她。
“林总,有了这个,就能扳倒王建国了。”
林晚星点头。
“对。能扳倒王建国了。”
她把警徽收好,抬起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哟,林总,马工,在这儿呢?”
两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王建国。
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他的手下。
王建国笑着走进来,四处看了看。
“这房子不错啊,老马家的吧?听说老马瘫了二十年,真可怜。”
他看着林晚星手里的铁盒子。
“林总,手里拿的什么?让我看看?”
林晚星把铁盒子藏到身后。
王建国笑了。
“林总,别藏了。我来都来了,还能让你带走?”
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几个人冲上来。
十
林晚星还没反应过来,马明已经挡在她前面。
“王建国,你敢动手?”
王建国笑了。
“马工,你一个停职的人,跟我叫板?我动你又怎么样?”
那几个人已经冲过来。
马明一拳打倒最前面那个,但后面的人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
另一个人去抢林晚星手里的铁盒子。
林晚星死命护着,被推倒在地。头撞在墙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铁盒子被抢走了。
王建国接过铁盒子,打开一看,笑了。
“警徽?我的警徽?林总,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看着林晚星。
“偷警察的东西,什么罪你知道吗?”
林晚星坐在地上,盯着他。
“王建国,那是你杀人的证据。”
王建国笑了。
“杀人?我杀谁了?”
林晚星说:“我爸。二十年前,你用绳子勒死了他。”
王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林总,你爸是自杀的。有卷宗,有判决,板上钉钉的事。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小心我告你诽谤。”
他把警徽揣进口袋。
“这东西,我没收了。你要是识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要是不识相——”
他蹲下来,看着林晚星。
“你那个李建国,现在在哪儿?他老婆孩子,还好吗?”
林晚星心里一颤。
王建国拍拍她的脸。
“林总,别查了。查下去,会死人的。”
他站起来,挥挥手。
“走。”
那几个人松开马明,跟着王建国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坐在地上,看着门口。
马明爬起来,扶起她。
“林总,你没事吧?”
林晚星摇头。
她看着门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马明愣住了。
“林总?”
林晚星说:“马明,你看见了吗?”
马明点头。
“看见了。”
林晚星说:“他拿走的是假的。”
马明愣了一下。
“假的?”
林晚星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另一枚警徽。
一模一样的。
王建国,1998年。
马明张大了嘴。
“林总,你……”
林晚星说:“真的在这儿。刚才那个,是我提前准备的。防的就是这一手。”
她把真警徽收好。
马明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佩服。
“林总,你太厉害了。”
林晚星摇摇头。
“不是我厉害。是我不能再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回去。”
两人从房子里出来。
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车。
不是马明的车。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脸。
周永年。
他看着林晚星,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和蔼,那么慈祥。
“林总,好手段。”
林晚星站在那儿,看着他。
马明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周永年说:“那个假的警徽,王建国会当宝贝似的藏起来。真的在你手里。你赢了这一局。”
他顿了顿。
“但下一局呢?”
林晚星看着他。
“周老,您到底想怎么样?”
周永年笑了。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看看,你能玩到什么时候。”
他摇上车窗。
车子发动,缓缓驶远。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口。
风吹过来,很凉。
马明说:“林总,他怎么知道?”
林晚星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做的每一件事,周永年都知道。
她布的每一个局,周永年都看在眼里。
他不动她,是因为他还没玩够。
林晚星攥紧手里的警徽。
玩吧。
看谁玩到最后。
十一
下午三点,林晚星回到工地。
马明把她送到门口,没下车。两人在车里说了几句话。
“林总,警徽你收好。需要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公安局。”
林晚星点头。
“马明,你自己小心。王建国今天没动你,但周永年不会放过你。”
马明笑了笑。
“我知道。但我爸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我不能让他失望。”
他开车走了。
林晚星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走进工地。
工人们正在干活,搅拌机轰鸣,钢筋碰撞。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手里握着王建国的命。
只要她把警徽交上去,王建国就完了。
但王建国完了,周永年呢?
他还在。
他还会派另一个王建国来。
她必须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办公室里,孙工在等她。
“林总,老周回来了。”
林晚星愣住了。
“什么?”
孙工说:“他刚才来过,说有事要跟你说。我没让他进,他在门口等着。”
林晚星走到窗前。
工地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林晚星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让他进来。”
十二
老周走进办公室,在林晚星面前站定。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底下全是青黑。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晚星看着他。
“老周,你来干什么?”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
“林总,我来还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林晚星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钱。
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十万。
“这是……”
老周说:“王建国这些年给我的钱。一共十八万。我花了八万,剩下十万,都在这儿。”
林晚星看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
老周低下头。
“林总,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这些钱,是脏钱,我拿着睡不着觉。还给你,我才能睡踏实。”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老周,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老周点头。
“知道了。王建国杀的。”
林晚星说:“你帮他盯着我爸,你也是帮凶。”
老周的眼泪流下来。
“林总,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赎不了这个罪。”
他扑通一声跪下。
“林总,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你要我去公安局自首,我也去。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星。
“让我留在工地。不拿钱,干活就行。让我赎罪。”
林晚星看着他。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全是泪。
她想起这些年,老周在工地上的样子。起得最早,走得最晚。什么活都干,从不抱怨。
她恨他。
但她也能理解他。
为了儿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爸当年,也是为了她。
“老周,”她说,“你起来。”
老周没动。
林晚星说:“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老周站起来。
林晚星看着他。
“你说,你这些年给王建国报信,都报过什么?”
老周想了想。
“一开始,是你爸的行踪。后来是你爸查的那些事。你爸出事后,王建国让我盯着你,看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这些年,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告诉他了。”
林晚星心里一震。
“包括我查周永年?”
老周点头。
“包括。”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顾建国说的话。
“你每走一步,他都知道。”
原来是这样。
不是周永年神通广大,是有人一直在给他报信。
老周。
她最信任的人。
“老周,”她说,“你知道王建国现在在哪儿吗?”
老周说:“应该在云顶会所。他每天晚上都去那儿,跟赵德胜喝酒。”
林晚星想了想。
“老周,我让你办一件事。”
老周看着她。
“林总,你说。”
林晚星说:“你回去找王建国,跟他说,我拿到了一个U盘,里面有周海东的转账记录。让他想办法偷出来。”
老周愣住了。
“林总,那不是……”
林晚星打断他。
“你只管去说。别的不用管。”
老周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去。”
他转身要走,林晚星叫住他。
“老周。”
老周回头。
林晚星说:“你儿子,还好吗?”
老周的眼眶红了。
“他好了。大学毕业了,在省城上班。”
林晚星点点头。
“去吧。”
老周转过身,走出办公室。
林晚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地门口。
孙工走进来。
“林总,你真信他?”
林晚星摇头。
“不信。但他有用。”
孙工看着她。
“你让他去传假消息?”
林晚星点头。
“王建国知道老周来找过我,肯定要问他。老周说的话,他们才信。”
孙工想了想。
“林总,你这招,叫将计就计。”
林晚星笑了。
那笑容很苦。
“孙工,我身边全是眼线。我不利用他们,怎么活?”
十三
晚上八点,林晚星回到家。
顾晏庭在等她。客厅里开着灯,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回来了?”
林晚星点头。
“嗯。”
顾晏庭走过来,抱住她。
“晚星,今天去医院,奶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星靠在他怀里。
“我没往心里去。”
顾晏庭松开她,看着她的脸。
“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林晚星摇摇头。
“没事。就是累了。”
顾晏庭拉着她到餐桌前坐下。
“吃饭。我做的。”
林晚星看着那些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都是她爱吃的。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肉很香,炖得很烂。
但她吃不出味道。
顾晏庭看着她。
“晚星,你到底怎么了?”
林晚星放下筷子。
“晏庭,我问你一件事。”
顾晏庭点头。
“你说。”
林晚星说:“如果你发现,你身边的人,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顾晏庭愣了一下。
“谁骗我?”
林晚星说:“我说如果。”
顾晏庭想了想。
“那要看是谁,骗了什么。如果是小事,可以原谅。如果是大事——”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
林晚星看着他。
“如果是你奶奶呢?”
顾晏庭的脸色变了。
“晚星,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晚星摇摇头。
“没什么。吃饭吧。”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
顾晏庭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
但他没再问。
十四
深夜十一点,林晚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顾晏庭在身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侧过身,看着他。
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像个孩子,没有了白天的疲惫,没有了那些烦心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林晚星缩回手,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老周的忏悔,马明的信任,王建国的嚣张,周永年的戏弄。
每一件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往前走。
手机亮了。
是一条消息。
马明发来的。
“周海东的账户,我又查到了一些东西。明天见。”
林晚星盯着那行字,心跳加快。
周海东的账户不是被洗了吗?
马明怎么又查到了?
她回复:“在哪儿?”
马明回:“老地方。早上八点。”
林晚星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