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寻一看谢云归脸色阴沉,就心知不好。
他几乎是在东宫长大的,谢云归的脾性,他还能不了解?
别是表哥觉得,自己想要跟他讨要好处,求一个镇国公世子吧?
顿时尴尬住了。
秦寻连连摆手,“殿下殿下,不是这么个事,和我没关系。”
谢云归挑眉看他,等着秦寻给自己解释。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之前秦寻可是在自己面前抱怨过镇国公偏心好几回了,还为偏心爹迟迟不愿为他请封世子而郁郁。
如今自己要设法给他做主,怎么反倒推脱起来了?
秦寻正色道:“坦白说,在我决定跟着殿下上山后,就没再惦记那劳什子世子了。”
“爵位那都是祖宗打拼出来的,我爹不想给我,那就不给呗。我有手有脚,难不成自己还拼不出来个新爵位?”
“跟着殿下,有了从龙之功,我要什么没有啊。殿下你又不是什么小气人,对吧。”
谢云归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倒是想得开。”
秦寻两手一摊,“想不开也没法子,我总不能把我爹给囚禁起来,逼他去请封,或者打杀了我那几个弟弟吧。”
“我想过了,自己拼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真逼着我爹给我请封,回头我可就算是有把柄落他们手里,让我做什么都得听,否则就是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
“万一……”
秦寻压低了嗓门,“我爹让我背叛殿下,另投九皇子门下,去讨好他呢?”
“那我和殿下这二十来年的感情,不就全成了喂狗的玩意儿吗?”
“这种事,我干不出来。索性不要了。”
谢云归沉吟,竟是自己想岔了?
“那你方才要说什么?”
秦寻赶忙正色道:“我爹暗中投了九皇子。”
“这事儿还是承恩伯见面时,跟我透露的。他让我回家探探我爹口风,我怕暴露行踪,没敢回府。”
“但承恩伯不是无的放矢的性子,他敢说这话,怕是手里已是有了证据。”
“殿下,京中如今的情形对你极为不妙。我们还是得早做打算。”
谢云归冷笑,“恐怕当日父皇将山寨这桩差事交给孤时,就已经想好了几个法子来针对。”
“让孤死在山寨,是一条。以孤被囚冷宫,败坏孤的名声,又是一条。”
“若是这两条都没成。”
夜里的山风突然狂躁起来,刮在人脸上,像是刀子在割皮肉。
谢云归顶着狂风,坚定地往前踏出一步。
“那便是父子之间,兵戎相见。”
“秦寻,这一回,我不会输。”
“绝不会。”
秦寻的发被吹乱,怔怔地望着谢云归侧脸。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站在灵堂的表哥。
彼时的表哥不过豆丁,却因早熟,知道皇后姨母亡故的真正原因。
整个国丧持续了四十九天,表哥一滴泪都没掉。
他只是不断地懊悔。
懊悔当时林贵妃送来的那碗汤羹,被他抢先砸在地上就好了。
这样皇后姨母,就还能熬上几年。
秦寻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吹得稀碎,也不知是否传入谢云归耳中。
“殿下……表哥,我定会助你。”
“镇国公府……我爹,不足为惧。”
“我知道。”
谢云归定定眺望天上被云彩遮住的皎月。
“说来也是天意。”
“倘若没有在此遇见妙妙,与她成亲,我心无牵挂却也聊赖孤寂。”
“如今我,也算是有了牵挂的人,牵挂的事。”
“阿寻,我不想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若九弟阻我,我便杀之。若父皇拦我,我便囚之。”
“若老天不助我——”
“我便捅了这天!”
谢云归转身看向秦寻,“明夜你下山,将人手都安排妥当。”
“然后,就再也别回来了。”
秦寻当时就急了,“殿下,我秦寻不是孬种!不用你这般相护!”
谢云归轻笑,拍拍他的肩。
“孬种?历代镇国公,除了你爹,有哪个是孬种?”
“孤是让你往后在京中,作为联通两地的使者。京里无人,许多事到底不方便。”
“再有……孤也想让你,多替我安一安长辈们的心。”
沉吟片刻后,他又道:“顺带也盯着点相府。倘若苏相要做什么,记得多浇油添火。”
“唯有这火烧得够旺,我们的赢面才更大。”
见谢云归不是不要自己,秦寻这才放下心来。
“我办事,殿下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就行!”
“也别等明夜了,明日一早我就下山……不过,我这二当家一走,对山寨来说,怕是会闹大。”
“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
谢云归微微一笑,“我早已知道,父皇和九弟安插在山寨的细作是谁了。”
“二当家的人选,舍他其谁?”
“哦?”秦寻顿时来了兴趣,“是谁?殿下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云归懒洋洋道:“一来就发现了。”
“你少打听,左右日后你俩也不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秦寻见他不愿说,也就不再追问。
他向来是谢云归手里一把最好用的刀,指哪儿打哪儿,从不带脑子。
“都听殿下安排。”
风渐渐平息,洁白的上弦月,也从飞奔离开的云彩后露出真容。
“回去吧,出来久了,难免会让人起疑。”
谢云归弯腰捡了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朝着漆黑的林中丢去。
“嗖”一声,重物应声倒地。
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惊乱的狼啸。
“把偷听的人给处理好,再把那头狼给背回去,正好明日拿它做肉羹。”
“妙妙八成没吃过狼肉,看看能不能让她开胃。”
谢云归还记得,今天苏妙嫣胃口不好,想在有限条件内,让她换换口味。
秦寻对他这一手,竖起个拇指。
听声辨位,再精准击中。
这一手,他练到现在都没练出来。
要不人家是自己哥哥呢,早出生几年,多吃几碗饭、几斤盐,就是不一样。
山寨大门的守夜人,见谢云归和秦寻竟然背着狼回来,顿时笑开了。
“大当家和二当家出去一趟,竟然还有收获?!”
“好家伙,明天一早上,怕是就能吃到狼肉粥了,今晚宵夜我就不吃了,等空着肚子才成。”
谢云归打了个哈欠,“你们忙,我先回屋。”
接下来几日,山寨可平静不下来,他得养精蓄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