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李峰趴在哨塔烂得掉渣的栏杆上,手里抓着一只刚烤熟的沙鼠,却迟迟没往嘴里塞。
“大哥,这不对劲啊。”
他扭头看向正在擦拭破军大戟的萧默,那张憨厚的大脸上写满了疑惑。
“往常这时候,那帮蛮族崽子早就骑着马过来骂阵了,射几箭,露个屁股羞辱咱们一番。可这三天,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太安静了。”
萧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风沙,投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地平线。
确实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封土的坟墓。
“不是蛮族转性了。”
萧默站起身,走到哨塔边缘,手指指向天空的一个黑点。
“看到了吗?”
李峰眯起眼,费劲地看了半天:“那是……鹰?”
“是金雕斥候。”
萧默的声音很冷,“这种畜生飞得极高,视力是人的十倍。平时蛮族游骑兵舍不得用,只有大军团作战前,才会撒出来绘制地形。”
“这一上午,过去的金雕已经有三只了。”
李峰手里的沙鼠掉在地上。
“大……大军团?”他咽了口唾沫,“大哥,你是说……”
萧默没有回答。
他闭上左眼,右眼中金芒微闪。
帝王洞察眼,极目远眺。
视线瞬间拉近。
在地平线的极深处,那原本黄色的沙尘中,隐约透着一股暗红。
那是大规模行军卷起的尘土,混合着杀气和血气,在阳光下折射出的颜色。
“风要起了。”
萧默收回目光,转身下塔。
“走,去看看咱们那位百夫长大人在干什么。”
……
中军大帐外,一处隐蔽的沙丘后。
萧默和李峰如同两块岩石,静静地伏在阴影里。
张莽的大帐周围,戒备比平时森严了三倍。
几个亲信提着刀,神色紧张地来回巡视,甚至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过。
没过多久。
一个身穿黑袍、遮得严严实实的信使,匆匆从大帐里钻了出来,翻身上马,朝着南边的落雁城方向疾驰而去。
张莽站在帐帘后,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在发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普通人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但萧默听得到。
帝王洞察眼,不仅能观气,亦能强听。
张莽那充满恐惧的自言自语,清晰地钻进萧默的耳朵里。
“疯了……都疯了……”
“蛮皇亲征……十万大军……这是要踏平北凉啊!”
“上面竟然让我们死守断魂谷?这他妈是让老子去填坑!”
“不行,我得跑……我必须得跑……”
萧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蛮皇亲征。
十万大军。
断魂谷。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就是一张催命的阎王帖。
“大哥,那孙子在嘀咕啥呢?看着像吓尿了裤子。”李峰压低声音问道。
萧默按着他的脑袋,把他压回沙坑里。
“他在给自己找棺材板。”
萧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条。
这是昨天夜里,叶雨棠通过特殊渠道,花重金从落雁城黑市买来的情报。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蛮族王庭大量收购止血草、精铁,商队疯抢粮草,老猎户言:血月将至。】
萧默闭上眼。
脑海中,那幅《山河布防图》缓缓展开。
他的意识在图卷上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关于蛮族习俗的一行小字上。
【蛮族历法,七年一遇血月。血月现,杀戮起,以十万生灵之血祭旗,谓之“大狩”。】
再结合刚才张莽的话。
一切都对上了。
七天。
最多七天。
这片荒凉的戈壁,就会变成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而死人营,就是被扔进去的第一块烂肉。
“回去。”
萧默收起纸条,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
“把所有人叫到我帐篷里。”
“谁?”
“不想死的,都叫来。”
……
夜,漆黑如墨。
第十队的营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几根火把将帐篷照得通亮。
李峰、王五,还有那十几个在之前整顿中脱颖而出的老兵,围坐一圈。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坐在主位上,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细细打磨戟刃的少年身上。
萧默不说话,只是磨刀。
“沙……沙……沙……”
单调而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一把锯子,锯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人,您这么晚把咱们叫来,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王五是个老兵油子,嗅觉最敏锐,忍不住开口问道。
萧默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吹了吹戟刃上的铁屑,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我们要死了。”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七天后,蛮族十万大军压境。”
萧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上面已经定好了,死人营全员开赴断魂谷。”
“那里是绝地,无险可守。”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尸体,把蛮族的马蹄子绊住,给后面的正规军争取时间。”
帐篷里瞬间炸了锅。
“十……十万?!”
“让我们去挡十万大军?这不就是送死吗!”
“我不去!老子还没活够呢!”
恐惧,瞬间写满了每一张脸。
他们是兵痞,是囚犯,是流氓,但他们不是傻子。
三千对十万。
这就是拿鸡蛋碰石头,连个响都听不见。
“不想去?”
萧默冷笑一声,把破军大戟重重往地上一顿。
“当!”
地面震颤,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你们以为你们是谁?”
萧默站起身,眼神轻蔑。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你们就是一群消耗粮食的垃圾,是一堆会喘气的烂肉!”
“死了,那是废物利用;活着,那是浪费军粮。”
“你们不去,督战队的刀就在后面等着。到时候,脑袋挂在旗杆上,尸体扔进乱葬岗喂狗!”
这番话,太毒,太狠,太真实。
直接撕开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块遮羞布。
帐篷里一片死寂。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破了嘴唇,有人红了眼眶。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那咋办?”
李峰红着眼,梗着脖子问道,“大哥,横竖都是死,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
萧默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
“当然要拼。”
“但不是去送死。”
他走到人群中间,一把扯开挂在木架上的地图。
“高层想让我们死,蛮人想拿我们的人头换军功。”
萧默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断魂谷”三个字上。
“既然这世道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他环视众人,眼中的火焰似乎能点燃整个帐篷。
“告诉我,你们想不想活?”
“想!”众人低吼。
“想不想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求着我们救命?”
“想!”声音大了一些。
“想不想踩着蛮族十万大军的尸体,把这‘死人营’的名号,换成‘杀神营’?!”
“想!!!”
这一次,吼声震天,连帐篷顶都被掀动了。
恐惧被愤怒取代,绝望被野心点燃。
萧默看着这群红了眼的恶狼,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从现在开始,把你们以前学的那些花架子都给老子忘了。”
“接下来七天,我会教你们真正的杀人技。”
“别喊苦,别喊累。”
“流汗,总比流血好;流血,总比丢命好。”
萧默一脚踢翻地上的火盆,火星四溅。
“都滚去准备!把刀磨快点!”
“七天后,咱们去断魂谷,给蛮族那帮畜生,好好上一课!”
……
接下来的日子,第十队的营地变成了地狱。
没有操练,只有折磨。
萧默把前世特种作战中最狠毒、最直接的招式,拆解成最简单的动作,灌输给这群大老粗。
三三制配合、撩阴、插眼、断喉、陷阱布置……
怎么阴损怎么来,怎么致命怎么练。
与此同时,大量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通过各种渠道搞来的废旧铁片,被缝进了皮甲的内衬里,护住心口要害。
所有的刀刃都被重新打磨,开了血槽。
箭矢的箭头被浸泡在金汁(粪便)里,变成了最恶毒的毒箭。
整个第十队,就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机器,在为即将到来的屠杀做着最后的准备。
第七日。
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个营地染成了一片暗红。
萧默独自一人,站在营地最高的哨塔顶端。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提着那杆沉重的破军大戟,戟身上散发着冰冷的寒气。
远处。
北方的地平线上,最后的一丝光亮正在被黑暗吞噬。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夜风扑面而来。
隐约间,似乎能听到无数战马的嘶鸣,和战鼓敲击心脏的闷响。
来了。
萧默缓缓举起大戟,指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这不仅是一场战争。
这是他萧默,在这个世界真正崛起的祭礼。
“十万大军?”
他轻声低语,声音散落在风中。
“不过是些……土鸡瓦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