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沉闷、苍凉的号角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缓锯过清晨凛冽的寒风,从北方的地平线一路碾压过来。
死人营的地面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地震,是千军万马踩踏大地传来的回响。
萧默站在哨塔上,手里捏着昨晚剩下的一块干硬面饼,慢慢嚼着。
面饼很硬,但他嚼得很碎,每一口都咽得很用力,仿佛在吞咽某种即将爆发的杀意。
“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越过营墙,看向那一队疾驰而来的传令骑兵。
为首的传令官身穿黑甲,背插令旗,马鞭在空中抽出刺耳的爆响。
“死人营百夫长张莽何在?!”
传令官勒马,战马人立而起,溅起一地黄沙。他居高临下,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已经腐烂的尸体。
张莽连滚带爬地从帐篷里钻出来,盔甲歪斜,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和掩饰不住的惊恐。
“下……下官在!”
“接破军将军令!”
传令官根本没有下马的意思,直接将一枚漆黑的令箭扔在张莽脚下的尘土里。
“蛮族先锋军三万,已破边境前哨,正向断魂谷挺进!”
“令死人营全员,即刻开拔,进驻断魂谷!”
“不惜一切代价,阻敌三个时辰!后退半步者,斩立决!”
轰!
这几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炸懵了营地里探头探脑的数千名士兵。
阻敌三个时辰?
用他们这三千个拿着卷刃破刀、穿着烂皮甲的囚犯,去挡三万蛮族精锐?
这就是让他们去填坑!去喂饱蛮族战马的蹄子!
张莽捧着那枚令箭,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大……大人,只有我们去吗?援军呢?重弩呢?哪怕给点滚石檑木也行啊……”
“哪那么多废话!”
传令官冷冷地打断他,马鞭指着北方的天空,“你们是死人营,死在战场上,就是你们唯一的价值。记住,三个时辰,少一刻,破军将军就拿你全家的脑袋祭旗!”
说完,传令官一扯缰绳,带着骑兵队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绝望的尘烟。
营地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随后,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嚎。
“我不去!这就是送死!”
“俺不想死啊,俺家里还有老娘……”
“跑吧!大家快跑吧!”
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几个心理防线崩溃的新兵,扔下武器,发疯似的朝营地后方的荒漠跑去。
“嗖!嗖!嗖!”
几声锐利的破空声响起。
那几个逃跑的士兵刚冲出几十米,后心就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扑倒在沙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张莽手里握着还在颤动的硬弓,脸上的恐惧已经变成了狰狞的扭曲。
“跑?谁他妈敢跑?”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唾沫星子横飞,“老子活不成,你们谁也别想活!督战队何在!”
哗啦!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拔出战刀,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刀锋上还滴着刚才那几个逃兵的血。
“全营集合!立刻开拔!”
张莽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一刻钟内,没走出营门的,杀无赦!”
……
去往断魂谷的路上,没有风,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这是一场死亡行军。
三千名死人营士兵,像一群被驱赶去屠宰场的牲畜,拖着沉重的步子,在戈壁滩上挪动。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兵器碰撞的叮当声。
每个人都知道,路的尽头就是鬼门关。
萧默走在队伍的中段,背着那杆沉重的破军大戟,步伐稳健得可怕。
他的目光始终游离在队伍的前方和两侧。
那里,是张莽和他的督战队。
张莽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被亲卫层层保护在中间。他脸色惨白,时不时拿出一张羊皮地图看一眼,然后又迅速塞回怀里,眼神闪烁不定,像一只正在寻找洞穴的老鼠。
“大哥。”
李峰凑到萧默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那姓张的不对劲。他一直在看地图的左下角,俺刚才瞄了一眼,那边好像有一条叫‘羊肠道’的小路。”
萧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他当然在看路。”
萧默的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他根本没打算守三个时辰。他是想让我们在前面当肉盾,拖住蛮族,好给他争取从羊肠道逃跑的时间。”
听到这话,跟在后面的王五等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个狗杂种!老子去劈了他!”王五咬牙切齿地就要拔刀。
“按住。”
萧默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王五的手僵在半空,不甘心地看着萧默:“大人,都要死了,还忍着?”
“现在动手,只会让督战队把我们射成刺猬,那是白死。”
萧默目视前方,远处的两座黑色山峰像两颗獠牙,直刺苍穹。
那是断魂谷。
“等到了地方,等蛮族的刀架在脖子上,等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
萧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麻木的士兵。
“那时候,才是杀人的好时机。”
……
断魂谷。
名如其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险关,而是一片开阔的绝地。
两侧虽然是陡峭的石壁,但中间的谷道宽阔平坦,足足能容纳二十匹战马并排冲锋。对于骑兵来说,这就是天然的跑马场,是屠杀步兵的最佳舞台。
更要命的是,这里没有任何防御工事。
没有城墙,没有拒马,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这……这怎么守?”
一个老兵绝望地跪倒在地上,抓着头发痛哭流涕,“这就是让我们拿肉身去挡马蹄子啊!”
队伍彻底乱了。
恐惧像炸了营的马蜂,嗡嗡作响。
“都给我闭嘴!”
张莽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抽得几个哭嚎的士兵满脸是血。
“那个谁!带人去搬石头!把谷口堵上!”
“你!带人去挖坑!挖得越深越好!”
他胡乱地下达着命令,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搬来几块碎石,挖了几个浅坑,但这在即将到来的钢铁洪流面前,就像是用纸糊的玩具一样可笑。
张莽看着这一切,眼底的恐惧越来越浓。
他悄悄勒转马头,退到了队伍的最后方,靠近左侧崖壁的一条隐蔽小路旁。
那里,就是羊肠道的入口。
他的手紧紧按在怀里的钱袋上,那是他这些年搜刮来的全部家当。
“一群蠢货,死就死吧,别耽误老子逃命。”张莽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
就在这时。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咚!咚!咚!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
紧接着,黑线迅速变粗,变成了黑色的浪潮。
蛮族先锋军,到了。
整整三万铁骑,身披兽皮铁甲,手持弯刀长矛,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股冲天的煞气,隔着几里地都能让人腿肚子转筋。
“完了……全完了……”
死人营的阵地上,最后一丝士气也随着那黑色浪潮的逼近而土崩瓦解。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刀,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开始疯狂地磕头祈祷。
督战队的刀已经砍不过来了,因为连他们自己的手都在抖。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即将开始的屠杀。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时刻。
一个人影,缓缓登上了谷口正中央的一块巨石。
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萧默拄着那杆破军大戟,像一根定海神针,钉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没有看逼近的蛮族大军,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敌人,面对着那三千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同袍。
他的眼神,平静,冷漠,却又像一团火。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一只手,缓缓指向了队伍的最后方。
指向了那个正准备带着亲信偷偷溜进羊肠道的张莽。
这一指,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了那个方向。
张莽正一只脚踏进小路,突然感觉到几千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身体猛地一僵。
他回过头,正对上萧默那双冰冷的眸子。
“李峰。”
萧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绝望中,清晰得可怕。
“在!”
早已按捺不住的李峰,提着一把门板样的大斧,从人群中暴起。
“王五。”
“在!”
十几名浑身杀气的老兵,齐刷刷拔出了战刀。
萧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指猛地向下一压。
“准备动手。”
“既然他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