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4月7日。
灾难发生后第658天。
于墨澜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门一开,梁章站在外面,肩上带着夜里的潮气。
"乔麦回来了,带了个人。还活着。"
于墨澜披上外套,跟着往南门去。门洞里点着手电,乔麦站在一边,脚边拖着块旧木板。板上裹着一团人,棉衣湿了,泥和血混在一起磨烂了。人不动,只有胸口偶尔起伏一下。
"哪儿捡的?"于墨澜问。
"南县道岔口,排水沟边上。"乔麦说,"先看见脚,翻过来还有气。附近没见第二个人。"
于墨澜蹲下去看。那人瘦得厉害,脸上肿了一块,右边嘴角裂开,已经结了痂。右手没了,袖管塌着,掀开一点,里头是胡乱包过的断口,布条发黑,黏在肉上。两条小腿都有勒痕,脚踝肿着。
"叫李医生。"
李医生来得很快,程梓跟着一起到了。两个人把人抬进仓库西边的隔离间。李医生先量体温,试脉,翻眼皮,看嘴唇颜色,最后才去拆断手上的布条。
"先复温,糖盐水少量喂。"他说,"伤口发炎了。清创可以做,能不能撑住不好说。"
程梓把灯举近些。李医生剪开一层层脏布,越往里越湿。布条和断口黏得厉害,揭开时,那人的肩背跟着抽了一下。断口不齐,边上有砸烂的痕迹,骨头露了一点,皮肉往外翻。李医生没抬头,只把情况一条条往下报,让程梓记:
"右手腕以下离断。不是齐口。断口污染重。双腿有束缚痕。背部旧鞭痕。肋侧有陈旧淤伤。"
乔麦从兜里掏出半截包装纸,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他身上只有这个。"
于墨澜拿起来看,是压缩饼干袋的一角,批号还在:`渝都-2028-军供`。
李医生把断口简单清过一遍,重新上药包扎。人一直没醒,只在喂糖盐水时吞了几口,剩下的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
"半天内能醒算他命大。"李医生把药箱扣上,"夜里要是烧起来,再说。"
天亮后,于墨澜回了调度室。桌上还压着昨晚没看完的排班表。他先把那半截包装纸装进旧信封,写了编号,又翻出一张空白值守单,补了一行:隔离间加岗,知情范围限医务、外勤组。
杨滨是中午前被叫来的。
他原本在北面帮着搬电瓶,过来时手上还沾着灰。于墨澜把人带到隔离间外面,交代了两句:
"你在这儿守。人醒了先来报我。除了李医生、程梓,谁都别往里放。"
杨滨点头。
"夜里也守?"
"守到我改口。"
杨滨没再问,靠墙站到了门边。
快到中午,老储来了一趟调度室。
他站在门口,先把帽子拿下来,两只手在帽沿上搓了搓,才进门。于墨澜让他把门带上。
"又是卢顺?"于墨澜问。
老储点头。
"昨夜后半夜,我起来撒尿,见他从南墙那边回来。人走得快,手揣在衣兜里,兜鼓着。见着我,他先停了一下,才说去透气。"
"几点?"
"差不多两点往后。夜里那拨人刚换过班。"
于墨澜让他把路、时间、方向又说了一遍。老储说得慢,怕记错,中间停了两次。于墨澜听完,只说了一句:
"这事别往外说。"
老储点头,出去时把门轻轻带上了。
下午,程梓来报,人醒了。
于墨澜过去时,杨滨还在门口守着。隔离间里没人说话,只有床板轻轻磨墙。于墨澜一进门,那点声音就停了。
那人已经醒了,背贴着墙,左手拽着被角,整个人缩在床最里面。床边放了半碗稀粥和半块饼,粥没动,饼少了一角,剩下的压在枕头底下,只露出一点边。
李医生站在窗边,低声说:"醒了快一刻钟,不认人。程梓递水,他把碗打了。"
于墨澜点了一下头,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马上坐下。
那人先看了他一眼,又去看门口的乔麦。乔麦靠着门框,没有往里走。那人看完乔麦,又去看杨滨的脚,最后把目光落回那半块饼上,左手往枕头底下压了压。
于墨澜拖了把折叠椅过来,故意放得远些,坐下。
"能听懂我说话吗?"
那人没答,目光一直在门和窗之间走。
"这儿是嘉余营。你在南县道边上被带回来的。"
听见"带回来"三个字,那人的肩往里缩了一下,左手伸到枕头下面,把那半块饼抓出来,攥在手里,又慢慢塞回去。
"我们没绑你。"于墨澜说,"也没要杀你。"
那人喉咙里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话,最后还是没出声。
程梓端着一杯温水靠近一步,那人立刻抬头,眼睛盯着她手里的杯子,身体跟着往墙上贴。程梓停住了。
李医生把水接过去,搁到地上,往后退开。
于墨澜等了一会儿,先问最短的一句:
"你叫什么?"
那人嘴唇动了动。
"叫什么?"
沉默拖了很久,外头有人推着手推车从廊下过去,轮子响了两声。
"忘了。"
声音轻得几乎贴着被面。说完,他就把嘴闭上了,眼睛睁着,不看人。
于墨澜换了个问法。
"你从哪儿来?"
"路上。"
"路上哪一段?"
那人不答,左手摸到右边空下去的袖管,摸了一下,又把手缩回去。
于墨澜没催,先把另一个问题丢过去:
"你出来之前在哪儿?"
这回更久。那人嘴唇有两次像是要张开,都停住了。乔麦在门口动了一下靴底,鞋跟碰到门槛,那人立刻抬头往门口看,胸口起伏快了些,左手抓着被角,一点一点往自己身上收。
于墨澜开口:"她不进来。"
那人还在看门口。
"她不进来。"于墨澜又说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把头转回来。
"棚子关着。"
"什么棚子?"
"板子围的。上头压铁皮。"
"地方在哪儿?"
那人摇头。
"里面关了多少人?"
"没数。换来换去。"
"男的女的?"
"都有。小的也有。"
于墨澜停了停,才往下问:
"怎么进去的?"
那人盯着墙看了片刻。
"穿官方衣服的,拿枪,说往南边送,能安置,能吃饭。到了之后直接关起来,不服的都杀了。"
"他们有几个人?"
"不知道。很多。"
于墨澜等了一阵,才往下问:
"进去以后呢?"
那人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左腿往里收,脚跟蹭着床板,脚腕那圈勒痕露出来一半。他低头看着那圈痕,过了很久,才一点点往外吐字。
"排队。点人。不给叫名。给号。"
"你是几号?"
"七号。"
"就关着你们?"
"男的要给他们干活,搬东西。女的在另一头。"
隔离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借过,声音远远从走廊那头传来。那人立刻停住,往外听,等那声音过去,才又把眼睛落回床边。
于墨澜问:"吃什么?"
这三个字一出来,那人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没抬头,左手抓着枕边那半块饼,手背绷起来,饼边被他捏碎了一角,碎渣掉在床板上。
于墨澜没再追,先问了另一句:
"守着你们的人有几个?"
"换着来。四个,五个,有时候更多。有狗。"
"有狗?"
那人点头:"两条狗。夜里放。白天拴。"
"拿什么枪?"
"长的。也有短的。"
于墨澜没接枪的事,又绕回刚才那个问题:
"吃什么?"
那人还是不抬头,嘴唇有点发抖,像是冷,又像是牙碰着牙。他张了一次嘴,没有声音,第二次才挤出两个字。
"肉。肉。"
那人左手按在枕边,手指碰到半块饼,又一下缩开。
"开始说是死猪。"他停了一阵,"后来吃到手指。"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往下接,喉咙里开始出很短的气,胸口起得很快。李医生往前迈了半步,被于墨澜抬手拦住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自己慢下来,眼睛还看着地面。
"谁不吃,谁就挨打。"他说,"再不吃,身上就少一块。耳朵,手指,手。"
于墨澜问得很慢:"你的手,也是那样没的?"
那人没有看他,只看自己的右袖管。他说不出了。嘴张着,喉咙里有声,没有字。程梓把手里的记录本翻了一页,纸响了一下。
那人听见声音,肩又缩了一下,把右臂往身后藏,藏不住,又往墙角缩了缩。
于墨澜没有再问那只手,换到下一件事。
"外头有人去过你们那儿没有?不是被抓进去的,是跟看守见面的。"
"我不知道。"
外头有人把空桶放下,铁皮碰地,响了一声。
于墨澜把该问的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压。他起身时,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左手又摸向枕头边那半块饼,确认还在,才把手收回去。
于墨澜走到门口,吩咐李医生:
"今晚继续隔离,别让他挪地方。吃喝由医务送,外勤值守。问话内容不出这个门。"
李医生点头。
程梓把本子合上,问:"日志怎么记?"
"单列。"于墨澜说,"写上保密。"
从隔离间出来,乔麦跟着他走到调度室。门一关上,她把今天听到的几句话又提了一遍:
"说是官方,但做的事情不像。这人好像有点傻了。"
“我会让梁章那边加警戒,陈志远那边先压着。你这两天还往南边摸,看他具体是哪跑来的,但别贴太近。"
乔麦点头。
乔麦走后,于墨澜把那半截军供包装、李医生的初查记录、程梓的问话笔记放到一处,压进夹子里,提笔写了四个字:暂不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