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4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661天。
雨是在早饭前停的,但地里那股子腥气还没散,反倒更浓了。
烂泥发酵的味道像把一条死鱼埋在土里捂了半个月,又被人一铲子翻了出来。
红薯苗前些天刚铺开,绿得发油,这一夜雨后,绿叶子里冒出一块块黑斑,像被人拿烟头烫过。那些斑点还在扩散,一点一点把绿色吞噬掉。
苏玉玉在垄头配石灰水。她手里拿着根木棍,一下一下地搅,每搅一下,白色的沫子就翻涌上来,把底下的浑水盖住。
"工具全过一遍。"她盯着每个人,"谁不过水就下地,我剁谁的手。这病会传染,别把好苗子也害死了。"
周德生最后下地。
他没穿靴子,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上。那双脚在泥里踩实了,他才慢慢蹲下去。他没急着动剪刀,而是先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拿着剪刀在石灰水里蘸了一下,把那些白色的浆液抹在刀口上。
于墨澜站在地头的砖垛边,没过去,也没走。他看着这个老农,感觉他像一个即将行刑的刽子手。
周德生不看叶子,只看根。他把一株苗的根部泥土扒开,那土是黑的,湿漉漉的。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那截白茎,动作很轻。
"这株不行。"他说。
小满在旁边提着桶,桶底已经积了一层浑水。"爷爷,这叶子还绿着呢,就一点黑边。剪了叶子不行吗?"
"黑进芯子里了。"周德生手起刀落,咔嚓一下,那声音很脆。
他把那株苗齐根剪断,扔进桶里,"根烂了,叶子再绿也是给死人看的。留着它,它会把旁边的苗也带坏。烂根是会走的,顺着土走,顺着水走,你看不见,但它在走。"
他又去扒下一株。
"这株也不行。"
"这株留不得。"
"这株连土都得换。"
他剪得不快,但每一刀下去,都有一株看似还活着的苗被扔进桶里。那些苗在桶里堆起来,叶子还是绿油油的,甚至还带着露水,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死了。
风吹过田垄,那些还没被剪掉的红薯苗在风里瑟瑟发抖。
"爷爷,这么剪下去,这垄就秃了一块了。"小满声音带了点哭腔,"这都是咱们好不容易保下来的。"
周德生停了一下。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手里的剪刀还在往下滴着白色的石灰水。
"秃了还能补。"他看着那一垄缺了一角的苗,"留着坏根,这一垄都得死。到时候你想补都没地儿补。你是心疼这几棵苗,还是心疼这一地粮食?"
他说完,重新蹲下去,手伸进泥里,把那株坏苗底下的土也挖出来一捧,用力甩到远处。那团黑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荒地里。
"坏东西是会走的。"他说,"等你看见叶子黑了,根早就烂透了。烂透了就没救了。"
于墨澜在砖垛边听着。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股潮湿,那是腐烂的味道,也是生存的味道。在如今,腐烂和生长总是纠缠在一起。
他看着周德生那只手,带着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才有的狠劲,把一株株绿苗连根拔起,毫不犹豫。
于墨澜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调度室,屋里有些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光。
桌上堆着那几份还没归档的记录:乔麦的照片、老储的口供、那个无名氏的医疗记录、陈志远查出的工时漏洞。
他坐下来,翻出排班表,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那名字写得端正,墨迹早已干透,嵌在表格的格子里,看起来和其他人的名字没有什么两样。
于墨澜拿起笔,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小字,翻出一张空白的信封,在里面装好纸条,封口。
信封面上写了两个字:梁章。
他把信封压在梁章要看的排班表下面,露出一角。
窗外,周德生还在地里剪苗。咔嚓,咔嚓。
天黑下来的时候,桶装了大半。那一垄地缺了个口子,虽然难看,但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