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青黄(1 / 1)

黑雨2027 扮猫吃大猪 2437 字 3小时前

2029年5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682天。

凌晨五点,宿舍区有人敲门。敲得不急,每三下停一下,等里面出声。

于墨澜知道这种敲法,从大坝时期就有的,送坏消息时才有的节奏,因为急也没用了。

他先摸了摸床边的手电,再去摸枕头边的刀。

开门,门外是楚建良,他有印象。楚建良嘴角的线条往下拉着:

"陈伟没了,程梓先过去了。"

于墨澜没吵醒林芷溪。她侧着身睡,呼吸很浅,左臂搁在被子外面,她习惯放在外面,说压着了会酸。

于墨澜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踩着走廊冷水泥地过去。

陈伟住在宿舍西侧第二排。门一推,一股潮味裹着人身上的酸味涌出来,就是那种最脏的男生宿舍的味乘以十倍。

程梓站在床边,手背贴在陈伟胸口,没抬头。旁边三个人围着,谁都没开口,呼吸都放轻了。

"几点?"于墨澜问。

"刚看完,没脉,还温着,瞳孔散了。"程梓把手收回来,"估算四点前后。"

陈伟仰着,眼皮半开,嘴角有白沫干痕。他的被子拉到腰上,胳膊露在外面,皮包着骨头——不用修辞,这是事实,骨节都像门轴一样凸出来,皮肤紧紧地裹在上面。床头放着一只不锈钢碗,碗底有薄薄一层干掉的渣,那是他最后一顿饭。

李医生又过来看了一遍,填单。死因栏写了"营养性器官衰竭",下笔的时候没停顿,这几个字他这几个月写过不止一次了,笔顺很熟。

于墨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还没放亮,南哨那边只有一盏小灯,在灰黑色的天底下亮着。

"有家属吗?"于墨澜问。

李医生摇头:"没登记。花名册上陈伟是孤身一个,没有家属。"

"有遗物吗?"

"床上的东西归公。他个人的就一只碗、一个保温壶、一个手电筒,一双皮鞋,兜里有皮夹,有根笔。"

于墨澜点头,转身去调度室。

他打开台灯。灯是LED的充电台灯,最近白朗、阿桂他们没闲着,除了地里那些人,都出去找东西了。吃的找不到,就找能用的。何妙妙把城里路灯柱和厂房楼顶拆的几块太阳能板全串在一起,白天晒一天,给这些小电器充电,晚上能撑几小时。

于墨澜没找陈志远,直接拿了花名册和库房消耗簿,在陈伟名字后面写:

【5月1日,凌晨,营养性器官衰竭,注销口粮。】

又在消耗簿写:

【帆布一块,绳两段。】

字写完,天边才泛白。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注销口粮,这是秦建国的话。一个活人变成一个死人,在行政上只需要这四个字。

埋人的坑挖在冷库后坡。秦建国的碑往东几步,依次排着几块木牌。现在土没那么难挖了,五月的土回了软,不像冬天那样冻成石头,规矩也统一了,新死的人一律这么办:挖坑、填土、踩实,插木牌写名。

木牌插在土里,跟地头那些秧苗标记一个做法。

之前合葬的人立了一个大的木头碑,名字写在一起,陈伟这回是新添的第五块。

梁章带两个人挖,翻出来的土带着锈色。无名听见动静,拎着铁锹自己过来了。他没问谁死了,一只左手下坑帮着修边,铲面贴着坑壁往下刮,把土刮得平平整整。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这人在营里越来越像一把备好的锹,活儿没叫他,他就自己靠过来了,一只左手比很多人的两只手都管用。

一块旧帆布从库房抬出来,是搜废品站时收回来的篷布,裁过,边角用绳子扎紧。陈伟的身子轻,四个人抬起来几乎没吃力。比一捆秸秆还轻。

放下去前,楚建良把脚边那只不锈钢碗和陈伟的皮夹放进坑里。于墨澜看见了,没说。

他们是一个宿舍的。三个人关系好,陈伟、楚建良、吴建,现在少了一个。

流程走完,所有人回去开早饭。没有致辞,没有默哀,写好名字走人。

后面排着的人要吃饭,吃完要下地。

食堂门口已经排上了。队伍里有人咳嗽,有人跺脚,地上踩出一排湿印。今天配给没变,还是稀粥。

锅里翻滚,泡沫带着褐色的边,米汤味淡,稍有一点焦糊气。马成拿长勺撇了两次沫子,陈志远站在分餐桌边对分餐名单,林芷溪坐在后面核对贡献点。她用右手写字,左手压纸。

轮到于墨澜,马成勺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一样。"于墨澜说。

马成的勺在桶里搅出漩涡来,把沉在底下的一点稠的搅匀了,给他倒进碗里。于墨澜端着碗走到墙边蹲下喝。第一口进去,热乎乎的,从食道往下暖了几秒。身体把那口热迅速吸收后就不见了。他喝完,把碗底翻过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吃完他去调度室。陈志远把两本账摊开,笔尖压在一行红字上。

"见底哪天?"于墨澜问。

"按昨天结余,五月二十号。"

于墨澜朝窗外看了一眼。南哨的射击孔里,那把81杠有人架着。

"豆子呢?"

"最早也得六月初能结第一批。南瓜更晚,红薯秧不能动。"

中间差了至少十天,是两百多人的二十多顿饭。这个缺口是一具一具的身体,陈伟就是从这种缺口里掉下去的。

昨天黄昏,北门外来了个人,在铁门外绕了半天,不像来换东西的。梁章让人开了观察孔问话,那人说是替刘胜军传话的。

刘胜军——于墨澜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了。他问了王慧和陈玥,灾前刘胜军是个小老板,开烟酒行和小超市,那条街上的邻居、供货商都跟他熟,消息灵、人脉广,所以手里攒了不少粮、盐、油。两边算不上朋友,但有来有往,账面上清楚。

但这次不是交易,是求援。传话的人说新城区有帮人,长期缺水,也不会种地,全靠搜刮活着,盯上他们了。黑雨下过之后,可能是活不下去了,前晚趁夜冲进了他们小区,砍死了一个守井的居民。刘胜军那边能守住,但是想给他们压住,人手不够,想换把枪。

陈志远把来人传的话记了两行,递给于墨澜。于墨澜看完,把纸放回去。

"出什么价?"

"传话说,一把长枪,五十发子弹,换八十斤米,二十斤盐,五斤油。"

"太低了。一把81杠,六十发,换一百斤米,三十斤盐,十斤油。少一分都不谈。"

"万一他不接?"

"他会接的。他知道我们真活不下去会怎样,我不想走那步。"于墨澜把消耗表压平,"你去谈。带上王慧。"

"王慧?她月份大了。"

"刘胜军欠她人情,你当初说的。我们也不是去找事,有她在,刘胜军不会把人扣下,也不容易出幺蛾子。你们两口子商量下,骑跨斗去,我叫个人送你们。不强求。"

"枪从哪个哨位抽?"

"南哨。你先去谈,我去找梁章。"

十点半,梁章把排班表拿来了。原先三天一轮改成两天一轮,夜哨增加一组机动。白天巡线不减,地头加个巡点。于墨澜过完,拿笔在末尾签名。

"人会累垮。"梁章说。

"先活到豆子下来,再说累不累。"于墨澜把表推回去,"南哨长枪撤了,但人不撤,换土喷子,还是按时报情况。"

梁章拿着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中午刚过,陈志远把营里那辆跨斗三轮摩托推到院门口。油箱加了半格白朗搜回来的桶底子。跨斗里垫了件旧棉服。王慧穿着宽大的旧风衣,遮住了隆起的肚子,在跨斗里慢慢坐稳,把布袋搁在腿上,里面装着小秤和交易清单。

陈志远坐上主座,杨滨坐后座,背包里装着81杠的弹匣和六十发子弹,枪没带,谈拢了再给。杨滨腰间挂着短喷。

于墨澜送到门口。

"只谈价,不掺别的。"他对陈志远说,"出什么、换什么,列清楚。谈不拢就回来,别在那边过夜。"又转头对杨滨:"护送,不参与谈判。"

杨滨点头。

王慧把手搁在肚子上,对于墨澜点了一下。"刘胜军家里的我认识,他老婆难产是我帮忙送的医院。人还在就能谈。"

三轮摩托出了院门,沿土路往老城区方向去了。引擎声闷闷的,扬起一阵灰,灰在空气里悬了几秒才落。

很快,声音和灰都消在了废墟后面。于墨澜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引擎声被风吃掉了才回去。

下午,地里出事了。

苏玉玉在红薯垄那边喊人。于墨澜过去时,吴建蹲在沟里,手里一把嫩叶,指端全是白浆。苏玉玉脚边已经堆了几截掐断的顶芽,每一截都是两三寸长,断口参差,是人手掐的。

"十二株,全是主蔓头。"苏玉玉压着火,像怕吼出来。"再不办,这垄就废了。"

吴建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又把头压下去。他的嘴唇在抖,嘴里正在嚼什么——叶子的渣还在他齿缝里,绿色的。

"我饿,真饿。掐这一点不会死苗。"

周德生从另一垄走过来,弯腰捡起一截顶芽,掰开给于墨澜看。

"断口在这儿。"周德生说,"主蔓一断,旁枝接不上,秋后收成在那儿摆着。"

于墨澜问梁章:"吴建上次违规记录呢?"

"没有,这是第一次。"

"按条款走。"于墨澜说,"扣口粮,三天禁闭。再犯驱离。"

吴建嘴唇发抖,跪下去了,膝盖砸在泥里,手也按在泥里。"头儿,扣一天行不行?我补五天工也行。"

于墨澜没看他,只看苏玉玉:"这十二株能补救吗?"

"不能。"

"那就执行。"

梁章上前把吴建拉起来。吴建腿软,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泥痕。

围在地头的人散了,谁都没替他说话。一个饿到去掐红薯苗的人和一垄被毁掉的秋收之间,没有人站在中间。

太阳偏西,风从南边吹上来,吹过红薯叶,叶面翻来翻去,露出底下灰白的绒毛。

于墨澜在地头立了一会儿。十二株红薯的主蔓,秋后能出多少斤薯?他算不出来。但苏玉玉能算,苏玉玉一定已经在心里算过了,那个数字现在在她脸上,让她的嘴角往下撇。

他转去食堂。

傍晚,陈志远回来了,和王慧一起。

王慧背后跟着两个人,抬着编织袋。袋口一开,米粒发黄,但干燥干净,盐是袋装的,油装在塑料壶里。

"谈下来了。"陈志远把清单递过来,"一百斤米,三十斤盐,十斤豆油。对方开口要手雷,营里没有这东西,当场说清楚了,没谈。"

"枪和子弹交接完了?"

"完了。东侧旧收费站交接,阿桂送去的,刘胜军亲自看的枪。"

于墨澜拿起一把米,捏了捏,指腹感受到米粒的硬度和棱角,没受潮,颗粒分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霉酸味。

"入库,今晚把粥的浓度上调。"他说,"只上调一顿,明天恢复。"

只一顿。多一百斤米,全营也吃不了几天,不能松。松一顿是慰劳,松两顿就是挥霍。

陈志远应了一声,带人去库房过秤,称完写在入库单上。王慧在旁边扶着腰,报数。还有一些其他交换的杂七杂八东西,陈志远写完让王慧复核,王慧也在底下签了名。她签字的时候弯腰弯不下去,肚子顶着桌沿,侧着身子把名字写上去的。

晚饭,吴建的碗放在桌角,空着。

楚建良吃到一半,把自己半碗汤倒进去。

他们两个和陈伟是一个宿舍的。今天早上,一个走了,现在另两个人吃一碗饭。三个人之间的东西,比善良旧,比规矩深。

于墨澜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那两只碗,他没停。

夜里,于墨澜去南哨巡岗。

射击孔里的枪没了,枪槽空着,原来架着81杠的托座上积了一层薄灰。值哨的老兵拿着短喷,脚边放一只装填袋。

"南侧视野怎么样?"于墨澜问。

"白天看得清,夜里靠听。"老兵说,"地头那边新加了两根绊线,脚碰上会响铃。"

"每小时报点别漏。"

"明白。"

于墨澜在岗哨往南望。豆地、红薯地、南瓜棚连成一片黑影,分不出边界。风过去,棚布拍击木桩,啪,啪,间隔均匀。

那些庄稼在夜里是看不见的,但它们在长。在被黑雨洗过的土地上,在一群快要饿死的人身边,不声不响地长。

他在岗楼站了二十分钟才下去。

回宿舍前,他先去调度室把今天的事情写进清单页:

【一,陈伟死亡,流程处置完毕;】

【二,南哨抽枪,以枪换粮完成;】

【三,吴建偷苗,按规执行;】

【四,配给仅上调一顿,次日恢复。】

四件事。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对讲机旁边。

走廊尽头灯还亮着。林芷溪在核名单,陈志远在算明天消耗。马成在洗锅,刮锅底的声音从食堂传到走廊里。小雨把空盆一只一只叠起来,小满在旁边搬木凳,按高矮分成两排。

院子里有人在下棋。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借着食堂漏出来的灯光。旁边站了两个换下班的,一人嘴里叼着烟,另一人把三根烟竖在桌角,等赢的人取。

于墨澜经过时,下棋的那个把一枚棋子翻过去,另一个摇头,把三根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没有人提陈伟。脑子里全是配给、排班、地头的活,没有多余的地方放死人。

于墨澜回到宿舍,脱鞋时左腿抽了一下。他扶着床沿坐下,等那阵抽筋过去。

窗外南边按时传来一声短哨。

他没等林芷溪,直接睡了。睡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今天是五月一号。劳动节。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