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放下汤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看着俞秋月略显清瘦的脸庞，眼神里透着几分慈爱。

“你呀，就是太见外。生了那一对龙凤胎，本就伤了元气，谦光在外面打仗顾不上你，我这个做长辈的再不多心疼你一些，谁来心疼？”

陈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听着这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夫人说得是，这段时间前线战事吃紧，家里全靠秋月一个人操持。这几个月，确实苦了她了。”

夫人看了陈默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最欣赏陈默的就是这一点，在外头是手握十几万重兵的杀神，回了家却懂得体贴妻子，没有那些跋扈军阀的臭毛病。

“知道心疼媳妇就好，那两个小家伙现在长开了没有？算算日子，也会认人了吧？”夫人随口问起。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碗里，笑着答道：“会认人了，机灵得很。前两日我抱着他们，小子还知道抓我的领章。等过几日天气暖和些，我让秋月带他们来黄山给校长和夫人请安。”

一旁的校长听到这话，原本有些疲惫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模样。他端起饭碗，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米饭。

“那两个小家伙是该多抱来看看。黄山这地方大，小孩子多沾点草木气，长得结实。”

校长放下筷子，目光越过桌面的菜盘，落在了陈默身上。

“下午听人说，你去了嘉陵江边？还把大维也叫过去了？”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山城大大小小的动静，尤其是手握重兵的高级将领的行踪，从来都逃不过侍从室的眼睛。

更何况，一个是中央警卫集团军总司令，一个是军政部兵工署署长，还掺和进了一个美国军火商。

陈默没有停下筷子，他自然而然地咽下嘴里的饭菜，随后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是。下午去见了那个美国人杰克，又让人把俞署长请了过来，谈了点买卖。”陈默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今天出门买了棵白菜一样稀松平常。

校长点点头，没有在饭桌上继续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吧，菜都凉了。”

家宴的气氛依旧温馨，俞济时在一旁默默吃着饭，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他太了解这位表舅的心思了，要是真生气，绝不会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陈默这种毫不藏私的态度，才是最让上位者放心的。

半个多小时后，晚饭用毕。侍从官走进来，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碗碟撤下。

夫人站起身，拉住俞秋月的手。

“走，咱们去里屋看些料子。前些日子上海那边送来几匹上好的绸缎，我看着颜色不错，正好给你做两身春装。这里就留给他们男人们说话吧。”

女眷们寒暄着去了里间，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校长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站起身，理了一下外套的衣摆。

“良桢，谦光，跟我来。”

书房的门被侍从官从外面关上。屋里燃着上好的炭火，驱散了初春的湿冷。

校长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示意他们入座。

“说说吧。”校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你拉着大维和那个美国商人，到底谈了什么大买卖，还要瞒着军政部那些人？”

陈默没有含糊，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写满英文和数字的采购清单，双手递了过去。

“干爹。”陈默没有叫校长，而是换了一个更显亲近的称呼。“您看看这个，这就是我今天下午谈出来的结果。”

校长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几眼。

虽然他外语不算精通，但上面那些阿拉伯数字和几个关键的军事名词，他还是看得懂的。

“三千发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炮弹？”校长眉头一挑，抬头看向陈默。“你小子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这么多重炮弹药，国府目前其他弹药半年的产量加起来都不够这个数。”

“打仗就是打后勤。我估计明年一开春日军就会有大的动作，没有重火力压阵，弟兄们拿血肉去填，伤亡太大。”陈默坦然回答，随后指了指纸上的另一段。

“您看，下面这一条才是重头戏。我让杰克去美国本土，买下了一条完整的博福斯七十五毫米山炮的生产线。顺带着还要吃下市面上能搜罗到的特种钢材、黄铜锭和酸液。”

这话一出，一直坐在旁边没作声的俞济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买弹药和买生产线，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消耗品，后者是摇钱树，是能下金蛋的母鸡啊。

校长捏着那张纸的手指顿住了。他坐直了身体，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惊喜。

“你能搞到整套生产线？还要连原材料一起运进来？”

“是。杰克有杜邦财团的背景，他能搞定美国国内的出口审查，也能找到安全的船只运到昆明。到了昆明，剩下的运输我来想办法解决。俞署长已经答应了，只要设备一到，他在新建的厂房里马上组织工人装配。”

陈默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干爹，前几天在广阳坝，您也看到了防空的窘境。咱们国家的底子太薄了，兵工厂搬迁损失极大。若是全靠买，这仗是打不赢的，必须得自己能造。”

校长凝视着陈默，半晌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条生产线能给大后方带来的战略价值。

“好，很好！”校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

“你今天可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何敬之他们天天在军政部叫苦，说铜没有，钢没有，连引信都配不齐。你倒好，一个人就给办成了。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陈默听到这话，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奖赏我可不敢要，我今天是来找您化缘的。”

“化缘？”校长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