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指着那份清单,摊开双手。
“您也知道,这条生产线加上三千发重炮炮弹,那可是个天文数字。我警卫集团军的抚恤工作要做,所剩余的钱款已经不多,这才付了一部分首付。但这后续的尾款,还有设备进川的沿途开销,我是真拿不出来了。”
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理直气壮。
“再说了,这兵工厂建起来,造出来的炮弹又不是我警卫集团军一家独吞。各大战区要用吧?咱们黄埔系的中央军要用吧?既然是全军受益的事,这锅饭总不能让我陈默一个人出米吧?”
校长听着陈默的诉苦,先是一愣,随即指着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这个猴精啊!我就知道,你主动把这种战略级别的好事汇报上来,肯定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嘴上虽然在骂,但眼里的赞赏却怎么也藏不住。
校长是个政治手腕极其高明的人。如果陈默今天跑过来说,自己不仅买到了生产线,还把钱全付清了,就差找块地建厂房了。那他校长晚上绝对睡不着觉。
一个手下将领,有兵,有权,现在还有了源源不断的军火制造能力,这还得了?
但陈默偏偏只付了定金,然后跑来向他伸手要钱。这等于变相地把这条生产线的控制权,主动交回了中枢。
这说明什么?说明陈默懂得尊卑,懂得什么是大局,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什么野心。
“行了,别在我这里叫苦了。”校长心情大好,伸手拿过一旁的红蓝铅笔,在那份清单上画了个圈。
“你垫付的定金,就当是警卫集团军给国家做贡献了。后续的所有尾款、运输费用,以及工厂建成的安保调度,全部由中央财政部和军政部拨专款解决。孔庸之要是敢在这个事情上卡脖子,我亲自去骂他。”
陈默赶紧站起身,啪地立正敬礼。
“多谢干爹体恤!有了您这句话,这事就算是彻底成了。”
看着陈默那副占了便宜的模样,俞济时坐在旁边,心里痒得像是有猫在挠。
他实在忍不住了,轻咳了两声,厚着脸皮开了口。
“校长,谦光。这博福斯七十五毫米山炮,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咱们在江西和浙江一带打仗,地形复杂得很,重炮根本拉不上去。这种山炮能拆解,骡马就能驮,最适合我们南方部队。”
俞济时看了一眼陈默,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
“谦光啊,你看咱们也是一家人。舅舅这第七十四军也是中央的嫡系精锐,马上也要整编补充。这你让杰克杜邦去买重炮炮弹的时候,能不能先给舅舅的部队加购十几门?”
陈默看了俞济时一眼,见他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舅舅,您这话说得可就生分了。”
陈默重新坐下,大手一挥,显得极其痛快。
“既然是一家人,十几门炮算什么?您想要多少,回头给我列个单子。我明天就去找杰克,让他把第七十四军需要的数目,直接加进采购清单里。不管是整炮还是炮弹,只要您能拉得走,我保证一发不少地送到您的防区。”
俞济时大喜过望,激动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舅舅没白疼你!你放心,以后上了战场,只要你警卫集团军有招呼,我第七十四军绝对第一个冲上去给你打掩护!”
校长看着这舅甥俩当着他的面“分赃”,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觉得十分顺眼。
这就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黄埔系之间互相帮衬,嫡系部队装备精良,而这一切的资源分配,都在他这个最高统帅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好了,装备的事情既然定下了,那就抓紧去办。”
校长敲了敲桌子,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谦光,你明天就要回江北前线了。日本人最近在沿海动作频频,汪兆铭出走后,近卫文麿那边肯定还会有后手。这几日山城的整肃,也会激怒他们。”
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陈默。
“回去之后,让部队加快整编进度。我有一种预感,消停了这几个月,日本人快要按捺不住了。”
陈默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校长放心,我是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舔舐伤口的。”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噼啪声。
三人又就生产线的设备转运路线、港口接应的保密措施,以及防空哨所的拨粮问题,细细商议了小半个时辰。
见墙上的座钟时针已经指向深夜,陈默知道校长每日雷打不动的作息,适时地站起身来。
“校长,大后方的事情有您坐镇,我这边便再无后顾之忧。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学生就先告退了。”
俞济时也连忙跟着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
校长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去吧,前线的担子重,回去后代我向弟兄们问好。告诉他们,中央没有忘记他们在江北流的血。”
“是!”两人齐刷刷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这才转身退出书房。
门外夜风依旧湿寒,雾气像是在院子里结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陈默拢了拢肩上的大衣,顺着石板路往西厅走去。俞济时跟在他身旁,脚步显得格外轻快。今晚平白给第七十四军要来了十几门博福斯山炮,他心里那是比喝了蜜还甜。
“谦光,你这办事的手腕,舅舅今天是真服了。早些休息,咱们明天一早启程。”俞济时拍了拍陈默的胳膊,笑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山城的雾气还没散尽,黄山别墅的院子里已经停好了三辆吉普车和两辆满载卫士的卡车。
王虎带着几个警卫,正手脚麻利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皮箱往车斗里搬。
陈默穿着笔挺的中将常服,站在回廊下。俞秋月正细心地替他整理着衣领,虽然极力掩饰,但眼底那一抹不舍依旧清晰可见。
“谦光,前线刀剑无眼,你一定要当心。家里有我,你不用挂念。”俞秋月轻声说着,手指在丈夫的领章上停留了片刻。
陈默握住她的手,温和地笑了笑。“放心吧,日本人的子弹都绕着我走呢。你在家多注意身体,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和孩子回奉化老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