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喧嚣,反而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将紧绷了一节课的空气稍微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晴收拾好书包,动作不紧不慢。教室里的人群开始向外流动,她混在其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毫不起眼。但在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她的感官已经张开,像一张敏锐的网,捕捉着身后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那个在阶梯教室摔了跟头的学长,叫做李哲。
这人刚才离开时狰狞的眼神,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却还在吐信子的毒蛇。苏晴很清楚,在这个所谓的“象牙塔”里,尊严和面子往往比命还重要,尤其是对于那些已经习惯了自己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来说。当众出丑的耻辱,必须用血来洗刷,这是这里另一种不成文的规则。
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直接冲突,苏晴特意绕了一条远路,从教学楼侧面的连廊走向体育馆。那里有一间器材室是她的勤工助学岗位,她打算在那边待到人流高峰期过去再回宿舍。
然而,当她转过那个爬满枯藤的拐角,推开体育馆沉重的侧门时,心里却微微一沉。
空旷的场馆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窗户投射下几束充满了尘埃颗粒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橡胶味和地板蜡受潮后的霉味,这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是一种腐败的时间气息。
而在场馆中央的篮球架下,已经站着四五个人。
李哲站在正中间,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个篮球,那球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单调撞击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跳上。看到苏晴进来,他转球的动作停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李哲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带着一种瓮声瓮气的回音,“聪明人通常喜欢走偏门,觉得那样能避开麻烦。可惜,有时候偏门才是死胡同。”
苏晴没有后退。她知道身后的大门已经被另外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她站在原地,书包轻轻放在脚边。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让周围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就像是剑客出剑前,要先解开剑鞘的扣子。
“如果是为了刚才的事情,”苏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哲,语气冷得像是一块冰,“那是你自己没站稳。我不欠你什么。”
“没站稳?”李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周围的几个跟班也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他猛地将手中的篮球砸向地面,球体弹起,带着巨大的冲撞力直扑苏晴的面门。
苏晴没有躲。她在球即将触碰到鼻尖的瞬间,微微偏头,右手五指成爪,精准地在空中截住了那颗篮球。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腕微微发麻,但她稳稳地卸去了那股力道。
“啪。”
一声闷响,篮球停在了她的手中。
场馆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哲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原本那种猫戏老鼠的悠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在这个充满暴力的规则体系里,力量的展示是最好的语言,而苏晴刚才那一手,无疑是在撕破他的脸皮。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哲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伸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弹簧刀,刀刃弹出,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道寒芒,“既然你想当硬骨头,那我就看看你能扛几刀。”
他一挥手,身后的三个人立刻呈扇形散开,封死了苏晴所有的退路。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那股陈旧的霉味。她的肌肉紧绷起来,右手悄悄摸向了袖口中的那根磨尖的钨合金笔——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钥匙”。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反抗往往意味着流血。她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已经在大脑中预演了最快击倒李哲、然后冲破阻拦的路线。哪怕最后会落得一身伤,哪怕会被学校处分,她也绝不能在这里低头。
一旦低头,那些无形的规则就会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直到她窒息而死。
“动手!”李哲低吼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头恶犬般扑了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体育馆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大门,竟然被人硬生生地一脚踢开了!
巨大的门板撞击在墙壁上,震得整个体育馆似乎都颤抖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那声势之大,甚至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声,让冲在最前面的李哲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一脸惊愕地看向门口。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灰尘和白色腻子的灰色工装,脚踏一双沉重的劳保鞋,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灰脚印。
他的右肩上,扛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废弃钢梁。那是一根实心的工字钢,足有两米多长,表面布满铁锈和混凝土碎块,看起来沉重得惊人。但在那个人的肩膀上,它却轻得像是一根稻草。
林凡。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散漫,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完全没有把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放在眼里。
但他身上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像是一股无形的浪潮,随着他的脚步涌入了体育馆。
原本包围着苏晴的那几个学生,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那是生物遇到天敌时本能的恐惧。李哲握着刀的手指微微发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那句到了嘴边的“你是谁”怎么也喊不出来。
林凡径直穿过人群。
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敢动。就连那个拿着刀的李哲,也被林凡身上那股近乎漠视的冷静震慑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路。
林凡一直走到苏晴面前,这才停下脚步。
他并没有看苏晴有没有受伤,也没有看那些表情僵硬的学生,而是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体育馆高处的排气窗,鼻翼微微耸动,似乎在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咳。”林凡像是为了清嗓子般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而低沉,在死寂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馆的通风太差,全是霉味。”他扛了扛肩上的钢梁,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我去那边拆个窗户。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你们挡路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回应,就像一辆重型坦克一样,推着那根钢梁直接往前挤。
那几个学生被那根带着铁锈和混凝土块的庞然大物逼得不得不向两旁散开。李哲看着那根离自己鼻子只有几厘米的钢梁,甚至能闻到上面浓重的铁腥味,冷汗瞬间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他是个疯子……
这几个人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只有真正的疯子,才会扛着这种拆建筑用的废钢材来“拆窗户”,而且眼神里空荡荡的,仿佛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地上的几块碎石。
苏晴看着眼前这个宽阔的背影,紧绷的脊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她能闻到林凡身上那股混合着水泥、灰尘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这味道在充满霉味的体育馆里,显得格外真实且令人安心。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凡已经走到了那扇气窗下面,将钢梁重重地往地上一竖。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地面仿佛都跳了一下。
那几个被吓傻的学生像是终于从梦魇中惊醒,李哲脸色惨白,收起刀,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冲着手下挥了挥手,一群人狼狈不堪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直到大门再次合上,林凡才回头看了一眼苏晴。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种面对陌生人时的漠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了指苏晴袖口露出一截的笔尖。
“下次动手前,先算算成本。”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地方留着那把刀没用,得学会用脑子。他们想动手,那是他们不懂规矩;你如果真动了手,那就是给了那些人把柄。”
苏晴握紧了书包带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没得选。”
“永远都有得选。”林凡弯下腰,重新扛起那根钢梁,走向角落的一块玻璃窗,“比如,现在你可以走了。这里我要开始‘装修’了。”
苏晴看着他抡起钢梁,毫无花哨地砸向那扇玻璃窗,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她明白林凡的意思。暴力是最后的手段,而在那之前,要学会利用这里的规则,利用这里的恐惧。
就像林凡刚才那样,甚至不需要一句话,只需要一副要拆掉整栋楼的架势,就足以让所有的恶意烟消云散。
别把静音当默许。
在绝对的实力和疯狂面前,那些嗡嗡作响的苍蝇,终究只是苍蝇。
苏晴转身走向大门,推开门的瞬间,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大步走进了光里。
身后的体育馆里,传来了玻璃破碎的脆响,紧接着是钢铁撬动水泥的轰鸣声,像是某种沉重的锁链正在被一点点砸断。
代价确实才刚刚开始,但这把刀,她握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