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京华大学的每一寸肌肤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从那间充满铁锈与机油味的地下训练室出来,苏晴穿过几条幽暗的走廊,重新回到了地面的世界。
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抓挠着地面。苏晴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将刚才那份关于“未来研究会”的文件贴身收好,快步走向女生宿舍。
刚才在训练室里,林凡那种近乎疯狂的破坏欲和叶清雪冷若冰霜的精准计算,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那种底气告诉她,在这张网里,她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柄已经磨尖了棱角的刀。
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已经远去。恰恰相反,随着他们的反击开始,暗处的窥视只会变得更加密集和恶毒。
回到404宿舍,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惨白地洒在地上,映出室友们床铺上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那是属于普通大学生的安宁气息,但这层安宁之下,似乎总涌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苏晴没有立刻开灯,她站在门口黑暗的角落里,屏住呼吸,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呼吸声。平稳,绵长。
两个室友都已经睡熟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的床铺区域,脚步轻得像是一只猫。她的床位靠窗,上铺。要想爬上去而不发出任何声响并不容易,但她早已习惯了在这所充满怪异规则的学校里生存。
抓住床梯的手有些凉,金属的质感顺着掌心传导上来。苏晴动作缓慢地攀爬,每一步都控制着力道。当她终于躺在自己的床上,拉上那层隔绝视线的床帘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苏晴没有急着睡,也没有去翻看那份文件。她侧过身,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开始审视这片属于她的“领地”。
林凡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过她,这里的一切都不安全。墙皮、镜子、插座,甚至是枕头里,都可能藏着眼睛或耳朵。
起初,她觉得这是被迫害妄想症。但经历了这么多,她明白这不是妄想,而是生存本能。
她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床栏、书架,最后停在了头顶的床板上。
那是上铺的“天花板”,也是下铺床板的底部。深褐色的复合木材,表面有着并不规则的天然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木纹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流,静静地流淌着。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里透着一种诡异的注视感。
苏晴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没有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视线聚焦在床板左上角的一条木纹上。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结疤,形状像是一只眯起的眼睛。
直觉在疯狂报警。
她慢慢地从枕头下摸出一面小镜子——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用来检查死角。她将镜子调整角度,反射那一缕微弱的月光,直射向那个木纹结疤。
光斑在木头上跳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苏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
那不是木头的漫反射,而是玻璃或晶体特有的折射光。如果不用镜子刻意去照,肉眼在平视状态下绝对无法察觉,因为它被完美地嵌入了木纹的缝隙中,伪装成了一块天然树脂的凝结点。
好精细的手艺,好恶毒的心思。
苏晴握着镜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那个窃听器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位于她头部上方的斜角,无论是她在床上睡觉,还是低声自语,声音都能最清晰地被捕捉到。
看来,那个躲在暗处的“听众”,对她的日常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很快被苏晴眼底涌上的冷意压了下去。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声尖叫,也没有立刻把那东西抠出来砸个粉碎。
那是弱者的反应。
现在捏碎它,除了让对方知道她发现了事实之外,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在接下来更换更隐蔽、更难以防范的手段。
莉莉丝教过她,面对窥视,最好的反制不是遮挡,而是“回馈”。
苏晴放下了镜子,身体缓缓地平躺下来,双手交叠在胸口,像是要入睡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嘴巴正对着那个藏在木纹里的“眼睛”。
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而平静,嘴唇轻启,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贴着那个设备才能听清,但又足够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毒蛇吐信。
“……硝基化合物的还原反应,在酸性介质中,铁粉作为催化剂,生成苯胺衍生物……”
她开始背诵一段枯燥至极的化学方程式。
声音单调、机械,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就像是一个书呆子在梦游时复习功课。
那个窃听器另一端的人,此刻大概正戴着耳机,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她从训练室带回来的情报,或者期待着她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呓语。
然而,传过去的只有这一连串令人昏昏欲睡的化学名词。
“……苯环上的亲电取代反应,定位效应……”
苏晴的语速很稳,眼神却越来越冷。她在数着拍子,等待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那段毫无意义的化学方程式就像是一层厚厚的迷雾,麻痹着监听者的神经,让对方在漫长的枯燥中逐渐降低警惕,甚至开始烦躁,开始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是疯了。
就在那个监听者可能因为不耐烦而想要调整音量的一瞬间——
苏晴的声音突然变了。
原本平稳清朗的中文语调戛然而止,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怪异的颤音。那声音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发声结构,像是某种古老的岩石在深渊底部摩擦产生的低吟,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和能够钻进脑髓的扭曲感。
那是莉莉丝教她的深渊暗语。
简短,只有短短的一个音节。
但在那个音节脱口而出的瞬间,整个404宿舍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窗外那几根总是投下阴影的枯枝,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一样,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声音,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冲击波,顺着无线电波,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直接轰向了窃听器另一端的意识。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竟然透过那微小的窃听器传了出来!
声音尖细、破碎,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针刺入了耳膜,又像是灵魂被瞬间撕扯成了两半。那惨叫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但在普通人的耳中,它听起来就像是电流突然过载产生的刺耳杂音。
苏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木纹结疤。
那里原本微弱闪烁的指示灯,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瞬间熄灭了。紧接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从木板缝隙里飘了出来,像是里面的线路在一瞬间熔断。
那一边的监听者,怕是不仅仅伤了耳朵,连精神都被刚才那句深渊暗语狠狠地剜了一刀。那种级别的精神冲击,对于没有准备的凡人来说,足以让他们做上一个月的噩梦,甚至造成永久性的精神错乱。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下铺翻了个身,似乎被那声“杂音”吵到了,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苏晴躺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她慢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已经变成了废铁的窃听器,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焦糊味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但这味道此刻闻起来,竟比那股虚假的消毒水味要让人安心得多。
既然你想听,那就让你听个够。
在这场无声的战争里,这是她送给那位神秘听众的第一份“礼物”。
苏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而在她身后的木纹深处,那个死去的“耳朵”静静地贴在那里,像是一个未能完成使命的黑色笑话。
夜,终于变得清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