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的缝隙,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刀片插在昏暗的地板上。空气中残留的那股焦糊味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墨水香,那种味道很淡,却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鼻腔钻进肺腑,让人后背莫名生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晴从床上坐起,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书桌。
昨夜她烧毁窃听器后,桌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黑色灰烬和那本厚重的《学生手册》。但此刻,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却多了一样东西。
它就那么大刺刺地躺在那里,仿佛它原本就属于那里,或者说是从虚空里直接生长出来的一样。苏晴没有立刻去拿,而是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门锁完好,窗户紧闭,那根枯枝依旧在窗外像死人的手指一样抓挠着玻璃。
没有任何入侵的痕迹。
但这就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这意味着昨晚在她处理那个“耳朵”的时候,房间里还有另一双眼睛,或者另一种力量,悄无声息地潜入,留下了这份“礼物”,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苏晴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封信,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请柬。
用的不是普通的打印纸,而是一种厚重的、泛着微微褐黄的羊皮纸。纸张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毛边,摸上去有一种类似干枯皮肤的粗糙触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余温。封口处没有用胶水,而是滴了一滴暗红色的蜡封,上面盖着的图案模糊不清,隐约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又像是一个正在流血的深渊。
苏晴撕开了封口,里面的信纸同样是这种诡异的羊皮材质,上面的字迹并非打印,而是用一种黑色的墨水手写而成。笔锋优雅繁复,带着一种旧时代的矜持,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狂热。
“致在这个喧嚣世界里,依然能听懂‘寂静’的苏晴小姐:
在这个被钢铁和谎言构筑的牢笼里,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盲从,如同被蒙上双眼的拉磨驴。但您不同,昨夜您展现出的敏锐与决绝,让我们确信,您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觉醒者。
未来,从不眷顾盲从者。真正的力量,隐藏在常人视野之外的盲区,流淌在规则的裂缝之中。若您对这虚伪的平静感到窒息,若您渴望触碰世界运转的真实脉络,‘未来研究会’诚挚地向您发出邀请。
加入我们,推开那扇通往真实的大门。在这里,您将获得超越常人的视野,换取能够改写规则的筹码,触碰那名为‘命运’的脉搏。
今晚八点,旧图书馆顶层,恭候您的觉醒。”
信纸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画着那个奇怪的暗红色眼睛图案。
苏晴看完,冷笑了一声,手指用力捏紧了信纸的边缘。羊皮纸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某种骨骼碎裂的动静。
“听懂寂静?”苏晴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原来昨晚烧掉那个窃听器,在他们眼里成了什么‘觉醒’的投名状。”
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这种把你的一举一动都看作是“被选中”暗示的傲慢,让人作呕。更糟糕的是,这封信透露出的信息量太大了。他们知道昨晚房间里发生了什么,知道是她动的手,甚至精准地抓住了她内心对现状的不满,企图通过这种神秘主义的话术进行拉拢。
这不仅仅是一个社团招新,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心理围猎。
苏晴将信纸随手塞进包里,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转身冲出了宿舍。她现在急需见到一个人,一个能把这种装神弄鬼的牛皮纸撕个粉碎的人。
……
后勤处的维修间位于校园的最北角,是一栋半地式的红砖老房。这里远离教学楼和宿舍区,周围杂草丛生,只有几台生锈的排风扇在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还没走进去,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铁锈味就扑面而来。
苏晴推开门,维修间里光线昏暗,到处堆放着报废的桌椅、断裂的管道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械设备。但在这一片混乱中,靠近窗户的一张工作台却收拾得异常干净——那是林凡的“领地”。
林凡正背对着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沾满黑色机油的抹布,正在擦拭一把长柄扳手。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只是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么早?”林凡的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在这充满金属撞击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稳。
“有新情况。”苏晴几步跨到工作台前,将那张厚重的羊皮纸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
那张充满了优雅格调的羊皮纸,此刻正压在一堆沾满油污的螺丝垫片旁边,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出一股滑稽的讽刺感。
林凡放下手中的扳手,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的东西。他并没有急着拿起来,而是先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扫视了一遍信纸的成色和封口的蜡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羊皮纸,蜡封,手写体……”林凡伸手捻起那张纸,指腹上的机油瞬间在那干燥的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纹,“这帮人玩得挺复古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霍格沃茨在京华开了个分校。”
“你先看内容。”苏晴双手抱胸,脸色阴沉,“特别是那句‘听懂寂静’。”
林凡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些优雅繁复的字迹上。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几秒钟就扫完了全篇。读完后,他没有立刻发表评论,而是将信纸随手扔回桌上,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
“超越常人的视野,真正的力量……”林凡咕哝了一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随后眼神一冷,看向苏晴,“你怎么看?”
“这不仅是社团,这是邪教说明书。”苏晴指着信纸上那句“命运”和“觉醒”,语气里满是厌恶,“他们在试探我,或者说,在筛选我。昨晚我动了那个窃听器,他们就把这定义为‘合格’。这种逻辑,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思维。”
“你说得对。”林凡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张纸,在那暗红色的眼睛图案上狠狠按了一下,“正常的社团发传单,顶多送个笔记本或者水杯。这帮人上来就要送你‘命运’,还承诺给你‘力量’。通常在市面上,这种只吹牛不谈钱、不谈具体章程的组织,除了搞诈骗,就是搞洗脑。”
“而且,他们选的地方也很意味深长。”苏晴补充道,“旧图书馆顶层。那是学校地图上的盲区,连《学生手册》里关于那边的描述都含糊其辞。”
林凡嗤笑一声,重新拿起那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旧图书馆……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阴森、封闭、没人管,最适合搞什么神秘仪式了。”
“那我拒了?”苏晴问道。
“拒?”林凡转过头,眼神里闪烁着一股猎人看见陷阱时的兴奋光芒,“为什么要拒?人家都把请柬送到你床头了,礼尚往来,我们总得去回个礼。”
苏晴愣了一下:“你要我去赴约?”
“不是去赴约,是去‘验货’。”林凡将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带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信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超越常人的视野,什么真正的力量。既然他们敢吹这个牛,我们就得去看看,他们肚子里到底有没有真货。万一他们手里真有点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好东西呢?”
他说着,伸手从桌上抓起那团沾满机油的抹布,胡乱地擦了擦手上的污渍,然后将那张羊皮纸重新折叠起来,塞进了苏晴的上衣口袋里。
“而且,”林凡低下头,凑近苏晴的耳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既然他们想玩这种高端局,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那个‘未来研究会’,如果背后真的藏着什么老鼠,今晚就把他们的窝给端了。”
苏晴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温度,那是如同金属般冰冷却又滚烫的杀意。她原本心中的那丝不安,在这股杀意的冲刷下,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行。”苏晴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那就去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真货。如果是邪教,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这就对了。”林凡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一团黑色的油渍,“回去准备一下,今晚八点,我给你压阵。既然他们邀请的是‘苏晴小姐’,那你就盛装出席。至于那些藏在暗处想搞偷袭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维修间角落里堆放的几根钢管和角钢,嘴角露出了一抹森然的笑容。
“……交给我来接待。”
阳光透过高处的排气窗照进来,斜斜地打在林凡的侧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巨刃,正无声地指向了校园那头隐没在树荫深处的旧图书馆。
那张象征着优雅与神秘的羊皮纸,此刻安静地躺在苏晴的口袋里,却仿佛正在因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微微颤抖。
今晚的旧图书馆,注定不会太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