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4章 不见血的门(1 / 1)

夜色如墨,将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泡得深邃而压抑。老钟楼孤零零地矗立在校园的最北角,像是一根被遗忘的断指,直刺向晦暗的夜空。这里是校园的禁地,平日里连流浪猫狗都绕道而行,但今晚,那扇紧闭了多年的厚重铁门,却虚掩着一条缝隙,透出里面昏黄而暧昧的光线。

苏晴站在钟楼下,抬头看了看那停摆已久的巨型表盘。指针扭曲地指向一个不存在的时间,仿佛这座建筑本身就被困在了某个永恒的闭环里。风穿过楼顶破损的窗棂,发出类似呜咽的低鸣,听起来并不像风声,倒像是无数冤魂在铁笼里的抓挠声。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瓶身冰冷,贴在手心里像是一块尚未融化的冰。这是她临行前特意准备的“回礼”。既然对方想玩火,那她不介意添这把柴。

深吸一口气,苏晴踏上了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每一步落下,脚底腐烂的落叶都会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在死寂的夜色中传出很远。她没有回头,身后的影子被门口漏出的灯光拉得极长,像是一个黑色的幽灵正紧紧吸附在她的脚后跟上。

推开铁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甜腻的麻醉感,像是某种腐烂的花朵混合了昂贵的香料。苏晴微微皱眉,屏住呼吸,迈过了那道看不见的门槛。

眼前的景象与她预想中的废弃废墟截然不同。

钟楼的一楼大厅已经被彻底改造,原本斑驳脱落的墙壁被挂上了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帷幕,地面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大厅中央悬挂着一盏造型古怪的吊灯,光线被调得很暗,使得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诡异的橘黄色光晕中。

烟雾缭绕。这不是普通的烟尘,而是干冰制造的舞台效果,混合着那些甜腻的熏香,在大厅的半空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霭。

在这迷离的烟雾中,几十个学生正盘腿坐在地上。他们没有像往常聚会那样喧哗,而是出奇地安静,每个人都低垂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虔诚得像是在等待某种神谕的降临。他们的眼神空洞,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梦的恍惚神情,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具听话的躯壳。

苏晴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些人她甚至在食堂见过,此刻他们却像是一群被牧羊人圈养的羊,温顺而麻木。

“你终于来了,苏晴。”

一个声音从烟雾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苏晴循声望去,只见在大厅的正前方,摆放着一张铺着黑布的高脚桌。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大三男生正站在那里,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处纹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他是这个社团的负责人,名字似乎叫陈风。此时的他,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狂热,那种光芒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学生该有的,倒更像是一个即将献祭一切的狂信徒。

“我不喜欢迟到,也不喜欢等人。”苏晴停在离高脚桌五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未来才是永恒的。”陈风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他缓缓转过身,从身后的阴影里捧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的容器。

那是一个水晶球状的玻璃器皿,下方托着繁复的底座。容器里盛着半透明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蓝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流转,仿佛里面封印着某种活着的生物。

“你知道吗?我们每个人都被蒙蔽了双眼。”陈风凝视着那团液体,语气变得梦幻而飘忽,“学校教我们要努力学习,要遵守规则,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那是谎言。那是为了让我们成为零件,成为齿轮。但这个……”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玻璃壁,“它能让你看见真相。它能让你看见,在那层虚伪的皮囊之下,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周围坐着的那些学生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整齐划一地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对那个容器的极度渴望。

苏晴眯起眼睛,隔着那层缭绕的烟雾,仔细打量着那团紫蓝色的液体。

一种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甜腥气息穿透了浓重的熏香,钻进了她的鼻腔。苏晴的心猛地一跳,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深渊诱导剂。

虽然经过了极高浓度的稀释,颜色也从原本的漆黑变成了这种妖异的紫蓝,但那种独特的、仿佛能勾起人内心深处最阴暗欲望的味道,她绝对不会认错。这东西就像是深渊的唾液,一滴就足以让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发疯,更别说这整整一瓶。

这根本不是什么能看见未来的神水,这是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

“怎么样,苏晴?”陈风转过头,狂热的眼神紧紧锁住她,“你是和我们一样的同类,你应该能感受到它的召唤。只要一滴,你就能摆脱那些无意义的规则,看到真正的世界。”

他一步步走向苏晴,将那个容器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来吧,靠近一点。不要抗拒它,接纳它。”

苏晴看着越来越近的容器,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转身逃跑,这群被蛊惑的学生可能会立刻扑上来把她按住;如果她直接揭穿,对方可能会在瞬间引爆这里的某种禁忌。

陈风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眼中闪烁着胜利者的光芒:“只要你低下头,虔诚地看一眼,你就会明白……”

“我明白。”

苏晴轻声打断了他,随即,她迈出了脚步。

陈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以为苏晴终于屈服了,以为这个一直硬骨头的女生终于要跪拜在他所谓的“真理”面前。

苏晴一直走到高脚桌前,距离那个容器只有半臂之遥。她甚至能看清液体中缓缓升起的微小气泡。

“真的很美。”苏晴感叹了一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离。

“是吧?”陈风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伸出你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苏晴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寒冰般的冷冽。

她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容器,而是右手闪电般地探入口袋,抓出了那瓶早已准备好的强酸,拔掉瓶塞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既然你这么想展示未来,那我就帮你一把!”

苏晴低喝一声,手腕猛地翻转。那瓶无色的高浓度强酸,像是一条愤怒的毒蛇,精准无误地泼进了那个敞开的水晶容器中。

“滋——!!!”

根本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两种液体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剧烈声响。那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一种狂暴的化学反应。原本平静流转的紫蓝色液体像是被投入了火种的油锅,瞬间沸腾起来!

容器内部迸发出刺眼的白光,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黄褐色烟雾像爆炸一样喷涌而出。

“不——!!!”陈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滚烫的液体飞溅而出,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瞬间烧穿了织物,冒出黑色的焦烟;溅在旁边的天鹅绒帷幕上,立刻烧出了一个个冒着黑泡的大洞。

苏晴早已在后退的瞬间捂住了口鼻,强酸虽然没有直接泼在人身上,但剧烈反应产生的有毒气体和高温蒸汽,瞬间就将站在最近的陈风逼得连连后退。他捂着被灼伤的手臂和脸颊,痛苦地在地上打滚,那狂热的表情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恐惧。

“咳咳咳……”

周围那些像信徒一样的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原本神圣庄严的氛围瞬间崩塌,有毒的黄烟迅速在大厅内弥漫,咳嗽声、尖叫声和求救声乱成一团。

那些刚刚还温顺如羊的学生们,此刻在烟雾和灼热的刺激下,露出了惊慌失措的本能,争先恐后地向大门涌去。

苏晴站在混乱的边缘,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那水晶容器已经因为高温和内部压力的剧增而布满了裂纹,“啪”的一声脆响,彻底炸裂开来。

残留的半液体物质流了一地,将红地毯腐蚀得滋滋作响,像是在大地这块皮肤上烧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所谓的“未来”,不过是一地狼藉。

她转身看向那扇虚掩的铁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刺鼻的烟雾。这道门,终究没有见血,却比见血更加残忍。它烧毁了这群学生心中那个虚幻的梦,也烧掉了这毒窝的一角。

苏晴拉高衣领,遮住口鼻,没有再看一眼地上还在哀嚎的负责人,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身后,钟楼内传来了最后一声玻璃炸裂的脆响,像是为这场荒诞的聚会画上了一个休止符。而在那混乱的烟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滋长,那是深渊被激怒后的低吼,也是这场战争真正升级的信号。

但苏晴不在乎。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寂静的校园里回荡,每一步都比刚才更加坚定。

既然门已经开了,那就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