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5章 教授的茶(1 / 1)

钟楼的硝烟味似乎还粘在苏晴的衣角上,那种烧焦的塑料味和陈旧的铁锈气混杂在一起,像是某种洗不掉的烙印。她没有直接回宿舍,也没有去寻找林凡,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传唤,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混乱中精准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传唤的方式很老派,一张素净的白色卡片,不知何时塞进了她外套的口袋里。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房间号和一行娟秀的钢笔字:“愿与你谈谈关于‘天赋’的课题。”

行政楼是校园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是一团团凝固的血块。苏晴沿着红砖铺就的小径走过去,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这里的走廊与外面的嘈杂截然不同,安静得甚至有些死寂。空气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而醇厚的茶香。这香味像是有温度一样,顺着鼻腔钻进去,试图抚平她紧绷的神经。

苏晴没有放松警惕,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红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叩响了门板。

“请进。”

声音苍老、温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苏晴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精装书籍,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剥落,显露出岁月的斑驳。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精光,正低头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坐。”老人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拉家常的口吻说道,“钟楼那一闹,想必你也累坏了吧。”

苏晴没有坐,她站在门口,目光像鹰隼一样审视着这个被称为“导师”的男人。

“如果是为了问责钟楼的事,我想那不是我的责任。”苏晴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股子冷意。

老人轻笑了一声,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像是看着一只顽皮又聪明的猫。

“问责?不不不,年轻人,不要总是这么充满敌意。”老人提起紫砂壶,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激起一阵白雾,“破坏力也是一种天赋。很多人在这个校园里循规蹈矩了一辈子,最后却变成了那堆书架里的死物。而你,才刚来不久,就打破了那个维持了许久的平衡。”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动作优雅而强硬:“坐,尝尝这茶。这是我自己烘焙的,去火。”

苏晴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既然对方摆出了这种姿态,硬撑着反倒显得底气不足。

茶杯被推到了她的面前。茶汤呈琥珀色,清澈见底,热气腾腾地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香气。

“钟楼里的东西,确实是脏了点,需要清理。”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但你的手段……很利落。那种在绝境中寻找破绽的直觉,那种狠劲,是很多所谓的‘优等生’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教授想说什么?”苏晴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我想说的是,你属于这里,但你现在的路走偏了。”老人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在这个象牙塔里,想要往上爬,光靠拳头和那种野蛮的破坏力是不行的。你需要更高级的工具,需要……学术的指引。”

苏晴抬起眼帘,与老人对视。

“比如?”

“比如捷径。”老人微笑着,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压迫感随着他的笑容袭来,“我观察过你,也观察过那个叫林凡的维修工。他很强,确实很强,像是一头未开化的野兽,能帮你撕咬开眼前的障碍。但是,苏晴同学,你有没有想过,野兽终究是野兽。”

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诱惑力,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行。

“他只会破坏,不懂建设。当你需要更精微的手段去触碰这个世界的真理时,他只会用大锤去砸碎一切。抱着他,你只能在他的阴影下生存,变成一个躲在野兽背后的scavenger(拾荒者)。而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指导’……”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一本厚重的黑皮书。

“……我可以给你提供真正的钥匙。不需要在泥潭里打滚,不需要和那些肮脏的东西肉搏。你只需要动动脑子,用你的天赋去解析规则,你就能站得比谁都高。到时候,那个维修工对你来说,就不再是保护伞,而是一个累赘,一块绊脚石。”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茶香在空气中肆意流淌,仿佛要将人的理智一点点融化。

苏晴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汤表面倒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林凡。想起了那个在钟楼废墟里一身灰尘的男人,想起了他站在地下室风口时冷冽的眼神,想起了他说“现在的维修环境,合格了”时的那股蛮横与霸气。

确实,林凡是野兽,是未开化的,是充满血腥味的。但他也是那个在无数个黑夜里,用脊背为她挡住所有风雨的人。他不懂什么高深的学术,也不屑于去解析那些虚伪的规则,他只知道谁想动苏晴,他就把谁的手剁下来。

所谓的“捷径”,所谓的“高处”,在这间充满茶香的书房里显得如此诱人,却又如此冰冷。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是将所有人当做实验品的傲慢。

苏晴伸出手,端起了那只白瓷杯。

老人的笑容加深了,他以为自己的诱惑成功了。这只雏鸟终究是想要飞上枝头的,谁能拒绝成为精英的邀请呢?

苏晴将茶杯送到了嘴边,那股奇异的香气直冲脑门。她没有犹豫,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很烫,入口微苦,回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

老人微微点头,正要开口再次劝说。

苏晴却放下了茶杯。她的动作很轻,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诱惑的神情,那双眸子里只有一片清澈的冷寂。

“教授,您的茶很好喝。”苏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但我这人,命硬,喝不惯这种细水长流的东西。”

老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资深的“导师”。

“你说林凡是野兽,是累赘。但在我迷失方向的时候,只有野兽能闻到回家的路。在这个随时会被吞噬的深渊里,我不需要什么通往高处的捷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对眼前这位所谓智者最无声的嘲讽。

“他是我的锚,让我在风浪里不至于沉没;而您……”苏晴看了一眼那满屋子的书籍和那杯依然冒着热气的茶,“……您不过是浪。浪花拍得再高,终究也是虚妄,拍在身上,只会让人发冷。”

说完,苏晴没有再看老人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老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手指猛地抓紧了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晴离去的背影。

苏晴推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吹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屋里那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茶香。

她大步走进夜色中,衣角翻飞。

身后的红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充满诱惑与虚伪的世界。苏晴摸了摸口袋,那里依然放着那张折叠起来的“未来研究会”文件。

既然拒绝了做那高高在上的浪,那就抓紧那块名为林凡的铁锚,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狠狠地扎下去,直到扎穿这片浑浊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