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没搭理他，手里的刷子在羊肉串上来回涂抹，动作机械得像个机器人。
“老婆你说话啊。”
女人这才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闻到了。”
“那……”
“那什么？”
女人把刷子往桶里一扔。
“想吃？”
男人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问问。”
“问问？”
女人拿起一串羊肉串，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咱们的羊肉串十块三串，人家的松茸炒牦牛肉二十一份。”
“你算算，二十块够咱们卖多少串？”
男人张了张嘴。
“六串多……”
“六串多！”
女人把羊肉串放回烤架上。
“你知道六串多是多少利润吗？”
男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烤乳扇大姐端着盘子走过去，经过烧烤摊时又停了一下。
“老张，你媳妇说得对。”
她冲男人挤了挤眼。
“咱们是出来赚钱的，不是出来花钱的。”
说完她回到自己摊位，坐在小板凳上，继续慢悠悠地吃着盘子里的松茸。
男人盯着大姐那盘菜，眼睛一眨不眨。
松茸的菌盖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牦牛肉丁堆成小山。
野葱花撒在最上面，绿得晃眼。
他又咽了口唾沫。
这回声音大了点，旁边的女人听见了。
女人偏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男人脸上。
“看什么看。”
“我……”
“你什么你？”
女人把手里的刷子往桶里一扔。
“想吃就直说，别在这装可怜。”
男人赶紧摆手。
“我没有！”
“没有？”
女人冷笑一声。
“你刚才咽了三次口水，当我聋？”
男人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就是有点馋。”
“馋？”
女人站起来，双手叉腰。
“你知道咱们今天到现在卖了多少钱吗？”
男人低着头，不敢接话。
“八十七块！”
女人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八十七块！还不够明天的摊位费！”
“你跟我说你馋？”
男人蔫了。
他转过身，蹲在炭火炉前继续翻羊肉串。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油脂滴落在炭上，冒起一阵白烟。
但那股松茸混着牦牛肉的香味，还是顽强地钻进他鼻孔里。
他忍了三秒。
又忍了三秒。
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扭头往苏雨柔那边看了一眼。
铁锅里又翻炒起新的一批松茸。
油烟升腾。
香味像有生命一样，顺着夜风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孔，顺着气管一路往下滑，最后在胃里炸开。
咕噜。
他的肚子叫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摊位前，清晰得要命。
女人手里正在串羊肉的动作一顿。
男人赶紧捂住肚子，脸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串完最后一串羊肉，把签子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
“别愣着了，吆喝啊。”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老婆……”
“吆喝！”
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
“咱们的羊肉串不比他们的菜差！”
“十块三串！便宜又实惠！”
“你给我吆喝！”
男人愣了两秒，忽然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羊肉串！新鲜烤羊肉串！”
“十块三串！”
他的声音很大，但听起来有些发颤。
夜市最热的那两个小时，苏雨柔的灶台没歇过。
秦璐嗓子也从一开始的吆喝，喊到最后成了气声。
陆远把最后一把松茸下进锅，掂了掂油壶已经空了。
再往储物格里扫了一眼，松茸、牦牛肉、青稞面、野葱都已空空如也。
“璐璐，你跟大家说一下，最后一份了。”
队伍里还剩七八个人。
秦璐转过身，对着后面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亲对不住啊！我们的食材已经卖空了，大家还请明天还来！”
她从纸板上撕下一角，用马克笔歪扭扭划了三个大字，拿胶带贴在折叠桌沿上。
【售罄】
队伍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声。
“就这几份？”
“我排了二十分钟了！”
“再做一锅嘛！”
一个男生扒着折叠桌边沿，可怜巴巴地往铁锅里看。
锅底刮得干干净净，连油星子都没剩一粒。
秦璐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膀，满脸歉意又不失真诚。
“明天见兄弟，我保证来！”
男生哀怨地往锅里最后扫了一眼，转身走了。
队伍慢慢散开，剩下几个不死心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实在没有指望，才一个个悻悻离开。
秦璐把【售罄】的纸板往折叠桌上一扔，整个人后仰倒进车门台阶上，双腿摊在地上，仰头对着夜空喘了口粗气。
“干完了。”
没人接话。
苏雨柔已经靠在操作台上，围裙还没解，发丝粘在额头上，手背上蹭了一道油烟的黑。
楚潇潇把手里那本记录订单的小本子夹进腋下，揉了揉写字的那只手，手腕泛酸。
林雪薇把铁皮零钱盒扣上盖子，往腋下一夹，没说话，直接上了车。
柳溪月蹲在折叠桌边，把没用完的一次性碗碟收进垃圾袋。
烤乳扇大姐这时溜了过来，端着自己的空碗，歪着头打量了一圈。
“卖完啦？”
“卖完了大姐。”秦璐抬手比了个OK。
大姐哧了一声，半是感叹半是调侃。
“你们这几个娃娃，落地两小时，把我们这片老摊主的生意都抢了一半。”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明天还来不？”
秦璐从台阶上撑起身子，声音带着笑。
“大姐你是要备战还是要来捧场？”
大姐笑着摆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摊位。
烧烤摊的男人这时也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刷他的羊肉串。
陆远把外翻操作台收回去，侧车板合上，咔哒一声锁死。
他扫了一圈，五个人各自带着一身油烟味，站的站、靠的靠、坐的坐，都是那副快撑不住的样子。
但没人喊累。
“上车。”
六个人鱼贯爬进车厢。
车门一关，夜市的嘈杂声立刻隔在外面。
秦璐第一个往后排沙发上一扑，整个人大字形摊开。
“我的腿……”
柳溪月把垃圾袋搁在车门旁，在吧台椅上侧身坐下，腰抵着椅背，头往后靠。
连楚潇潇和林雪薇都不顾形象的摊在座椅上。
陆远看着这五个身家加起来随便几个亿的女人，此时每一个都有种刚收工的劳动人民的质感，就不由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