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图死了。
暗红的血浆混着白花花的脑浆,糊在冰冻的泥窝子里。
一柄全是豁口的生锈短刀,由下至上,顺着他下巴的骨缝,生生攮进脑壳。
百步开外,博尔忽停下了冲锋的步子。
他粗糙的大手攥着一根牛腿骨,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粗骨捏得“咔咔”爆响。
他身经百战的脑子,一时竟没转过弯来。
这他娘的,还叫打仗?
黄头室韦在黑水河畔活了几百年,跟瞎眼黑熊掰腕子,跟西伯利亚狼群抢食,靠的就是一身蛮力和野性。可眼前这帮个头刚到他胸口的矮子,压根不讲任何规矩。
室韦阵前,一头披甲的黑熊,磨盘大的熊掌狠狠抡在一个倭国矿工的肩甲上。
“当!”
大明扔下的废铁甲,奇迹般地抗下了大半死力。
即便如此,那矿工的半边膀子依旧整个塌了下去,碎骨声清脆刺耳。
换作平时,这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那矿工偏偏没倒。
他仅剩的一条胳膊化作铁箍,死死勒住熊腿。
他张开那张满是黄垢的嘴,一口啃在黑熊的腿弯处,牙齿深陷,死不松口。
黑熊吃痛发狂,另一只爪子狂乱地在他后背上挠,轻而易举地扯下两大块鲜活的皮肉。
直到气绝,那排烂牙,依旧死死地嵌在熊腿上,撕下了一大条带血的毛皮。
连林子里最记仇的恶狼,都干不出这种生嚼硬咽的下作勾当!
“杀!”
大内义弘的嗓子已经劈了叉,干嚎的破音在林子里来回乱撞。
他手里的铁刀崩口累累,血水顺着刀柄倒灌进袖管,又冷又黏。
“大明太孙给的富贵,全在这帮长毛怪的脖子上!谁敢往后撤半步,大内家的武士,先剁了他全家!”
他拖着那条残腿,一把薅住一个少了半边耳朵的足轻,发疯似的直接把人抡进前头的死人堆里。
“刀折了就用手撕!胳膊断了就用牙啃!把长毛怪的招子,全给老子掏出来!”
那足轻一个踉跄跌进去,迎面就撞上一个抡着原木棒子的野人。
他不退不躲,整个人贴了上去,卡死对方的脖子,然后用自己的脑门,狠狠撞向野人的鼻梁骨!
“喀嚓!”
骨裂的脆响中,两人在泥雪坑里扭打成一团,徒手去扯对方的气管,招式原始有如野兽。
几百步外,高丽大营。
小将朴太成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死死瞪着左边已经杀疯了的倭国人,妒火中烧,双眼赤红。
他身后的几千高丽降兵,攥着刚削尖的木矛,两股打颤,分明是被前方的血腥场面吓破了胆。
“高丽的脸,今天全让你们这群废物丢尽了!”
朴太成霍然回身,一脚踹翻旁边一个发愣的千夫长,拔出短刀,“噌”地一声,重重扎在脚下的冰面上。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一群东海岛上吃生鱼的杂碎!咱们高丽算什么?大明天朝正儿八经册封的藩属!”
他抬起沾满泥水的手指,遥遥指向前方。视野里,一个满脸是血的倭国苦力,正把一个野人的喉管活活咬断。
“都给老子睁开眼看清楚!那帮罗圈腿的矮子,在前面拿命换大明的户籍!你们躲在后面看戏?金陵城的白面馒头,不想吃了!”
几千高丽兵的喘气声立时粗重起来。
这话太难听了。
大明的干儿子,争功劳竟然争不过一群吃生鱼的野狗?
副官金大顺第一个受不了,他怒吼一声,直接扯掉身上破烂的棉袄,狠狠甩在雪地上。
极寒的冷风刮在他光溜溜的膀子上,皮肉上泛起一层紫青色的冻斑。
“大明的大将军就在坡上盯着!咱们高丽汉子个头比他们大,胆子绝不能输!”
金大顺随手捡起半根碗口粗的原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指向野人阵中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
“拿命换!三条命换一个长毛怪!死也不能让这群倭国杂碎,把大明的名额抢干净!”
“嗷!”
两千号光着膀子的高丽兵,彻底被点燃了。
他们把所有阵法和恐惧都抛到脑后,提着木矛和石块,汇成一股洪流,从右翼狠狠撞进了野人堆里。
战线右侧,室韦头人铁骨看着迎面冲来的高丽兵,面皮一阵狂抽。
这帮降兵……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换命的?
一头西伯利亚雪狼凌空跃起,一口咬在一个冲在最前头的高丽兵小腿上。尖牙刺透皮肉,血花当场飙出。
那高丽兵连头都没低。
他借着前冲的力道,将手里粗糙的木矛顺着狼张开的大嘴,狠狠捅了进去,从后脑勺贯穿而出!
狼尸“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下颚在坠落时,硬生生扯下他小腿上一大块皮肉。
高丽兵看都没看腿上的血窟窿,一把拔出沾满红白脑浆的木矛,拖着伤腿,嘶吼着冲向下一个野人。
巨斧落下,一名高丽兵的身体被生生劈开。
但那巨型野人没机会欣赏自己的杰作,因为他拔不出斧子了——三个光着膀子的高丽人,饿狗般扑上了他的身体!
一个死死抱住他的腰,张嘴就去啃他的脖子!另一个双手化爪,十根手指发疯般往他双眼抠去!
最后一个,也不知从哪捡了块人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一次,又一次,狠狠砸向野人的天灵盖!
“嘭!”
“嘭!”
脑浆和碎骨齐飞,那野人庞大的身躯,终于重重倒地。
后方高坡之上。
大明水师千户常震端坐马背,拔开腰间皮水囊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热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打了个嗝,随手将水囊砸给身侧的副将。
“这帮填坑的货色,还真他娘的好使。”
副将手忙脚乱地接住水囊,再看坡下那片横飞的血肉,目光已由震惊转为麻木。
常震用马鞭不轻不重地敲打着自己的厚底军靴,扯动了一下冻僵的脸皮。
“切了他们的退路,再赏口饭吃,再温顺的家犬,也能活活咬死野狼。”
他视线往下落,语气平淡。
“那个叫大内义弘的瘸子,是个明白人,知道拿家属和饭碗逼人拼命。高丽那个领兵的,攀比心重,生怕自己这个干儿子在爹面前落了下风。”
常震的手,重新握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
“太孙殿下把这帮人的贱命,算到了骨头缝里。咱们随便扔几块生锈的废铁,他们就能给咱们生吞了整片黑瞎子林。”
副将往前凑了凑。
“大人,咱神机营就在这干看着?要不……趁他们全搅和在一块儿,直接让炮营来一轮洗地?长毛怪和这帮耗材一块儿轰成烂泥,干净又省事。”
常震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副将的铁头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太孙殿下的冷血账本,你是一丁点都没学进去!”
常震用马鞭指着下面那片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尸山血海。
“大明的炮弹,每一颗都是工部拿真金白银打出来的!放着底下这帮不花钱的人命不用,你去烧大明的钱袋子?你当你是户部尚书他爹?”
常震一把拽紧缰绳,马儿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让他们互相去咬。耗材死得越多,运回金陵报账的口粮就省得越多。这笔账,你给老子算明白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场,目光冷得像黑水河底的石头。
“等这帮野人主力,全陷在这个烂泥潭里,拼光了最后一点家底,咱们的炮营再下场犁地,洗干净这些杂碎。”
坡下的滩头,血战已经进入尾声。
室韦野人死伤大半,拉来助阵的狼群被打成了烂泥,几头引以为傲的黑熊,被成群的高丽兵和倭人围着活活分尸。
博尔忽的左眼,被藏在暗处的猿飞佐助用喂毒的苦无划烂,半张脸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他手里那柄千斤重的大铁锤,此时只觉重逾万斤。
他抡圆了砸下,平时能开山裂石的力气,今天就是敲不退这帮贴脸死磕的矮子。
砸趴一个,三个填上。
敲碎三个,十个围过来。
“退!退!全军撤退!进林子!”
博尔忽仅剩的独眼向外暴突,他大张着嘴,干嚎出声。
他扔掉碍事的铁锤,转过身,不顾一切地向黑瞎子林的最深处狂奔。
大内义弘正踩在一具野人的尸体上,看到这一幕,死死咬住了牙根。
“那个个头最大的!别让他跑了!是他们的头人!”
他用刀尖直指博尔忽逃跑的后背,因过度嘶吼,声音尖利刺耳,连连破音。
“剁下那颗脑袋!大明爷爷在大明两百亩水田!让你们世世代代,都当大明人!”
“嗷!”
几十个身上挂着烂肉的伊贺忍者,如同鬼魅,借着枯松的枝丫接连荡开身形,从两侧强行包抄上去。
高丽军这边,金大顺一棍子捣烂一个半死野人的脑壳,回头冲着朴太成大吼:“朴将军!大鱼要溜了!”
朴太成弯下腰,从一具野人尸体上,硬生生拽下一把还在滴血的铁斧。他一把推开挡路的金大顺,双目赤红。
“老子自己去!今天就算把这条腿留在这儿,这颗脑袋,也必须挂在高丽大营的旗杆上!”
他光着膀子,大步跨过满地的残肢断臂,宛若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直逼博尔忽而去。
黑瞎子林深处。
博尔忽被身后这帮红了眼的降兵死死咬住,他慌不择路,最终被硬生生逼到了一处结了冰的断崖前。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陡峭雪崖。
后方,是密密麻麻、秃鹫般的追兵。
他停下脚步,不跑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仅剩的那只独眼里,所有的畏惧都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骇人的死气。
他把手探进厚重的熊皮内兜,抓出了一截被打磨得发黑的动物腿骨。骨头上,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孔洞。
骨哨,被他塞进了嘴里。
腮帮子骤然绷紧。
“呜——叽!”
一声怪异、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音浪,猛然爆开,一下割裂呼啸的冷风,直冲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