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十九)长安·刑场(1 / 1)

鲤印记 飞音移 2147 字 17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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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召见

正月初八,辰时。

老刀被带进中军大帐的时候,三个半步大乘正坐在上首。

帐内温暖如春,和外面寒风刺骨的战场仿佛两个世界。

“老刀。”中间那个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老刀摇头。

左边那个冷笑一声:“你最近很活跃啊。”

老刀没说话。

右边那个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每天晚上,你的篝火旁围着一堆人。聊什么?”

老刀抬起头。

“兄弟们活着回来,想找人说说话。”

“说话?”左边那个放下酒杯,“说什么?说死了多少人?说抛石机太厉害?说不想打了?”

老刀眼睛闪着光:“这二十年我不曾退缩过一次!”

中间那个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知道现在军中在传什么吗?”

老刀摇头。

“在传你老刀是个好队长。在传你老刀把铺盖让给新兵。在传你老刀为了兄弟们敢往上顶。”

他顿了顿。

“这些话,本座听着,怎么像是在说——你比我们更配当这个统帅?”

帐内温度骤降。

老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没有那个意思。”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左边那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座看你,就是有了。”

他绕着老刀走了一圈,神识里察觉他怀里有别人的血,他忽然伸手,老刀怀里那颗糖出现在他手上。

“这是什么?血乎拉滋的。”

老刀的手猛地攥紧。

那是阿七的。

左边那个看着糖笑了。

“沾满血的糖不嫌晦气?”

他把糖扔在地上,用脚踩住。

“一个队长,带兵二十年,就混成这样?睡在篝火旁,把铺盖让给新兵,自己连个帐篷都没有?”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老刀低着头,盯着那只踩在糖上的脚。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可他没动。

中间那个挥了挥手。

“行了。”他说,“老刀,本座念你跟了我二十年,给你一条路。”

他盯着老刀。

“今晚,当着全军的面,你向三个主帅认个错,这件事,本座就当没发生过。”

右手边那个将军急道:“主帅,此人蛊惑众人,造谣生事,动摇了军心……。”

中间那人厉喝道:“你是主帅还是我是主帅?只要老刀认个错,此事就此结束!”

左边那人老脸微红,闭口不言,他望着向右边那人,那位面无表情,只是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芒。

老刀抬起头抱拳:“谢主上!”

右将缓缓道:“明日攻城,你率新兵为先锋!”

“新兵也要去?”

“当然。”

“今天那批?”

“对。”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今天那批,多大?”

右边那个愣了一下。

“什么多大?”

“年纪。”

左边那个笑了:“你他妈管他们多大?能拿刀就行。”

老刀看着他。

“昨天那批,最小的十四。”

“所以呢?”

老刀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捡起地上那颗踩扁的糖。

然后他转身,朝帐外走去。

“站住!”左边那个喝道。

老刀停下。

“让你走了吗?”

老刀没有回头。

“我走。”他说,“但不是去带队攻城。”

他顿了顿。

“你们要杀,就杀吧。”

帐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左边那个暴怒:“你好大的胆子!”

中间那个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老刀,眼神幽深。

“老刀,你这是在找死!本座念在你跟我二十年,现在给你条生路,明日你率新兵出战,本座即往不纠!”

老刀没有回答,缓缓转身。

他走出帐篷。虽然一步一步的,但他是那么坚决。

外面,风很冷。

可他觉得,比帐内暖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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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沉默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全军都知道老刀要被处死。

罪名:扰乱军心。

刑场设在营地中央,那里有一根木桩,平时用来绑逃兵。

老刀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反剪,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战甲。

行刑的是个刀斧手,站在一旁,等着命令。

三个半步大乘坐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

台下,围满了士兵。

新兵,老兵,受伤的,没受伤的。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左边那个站起来,声音传遍全场:

“老刀,从军二十年,本该是全军楷模。可他最近做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

“他每天夜里聚众议事,散布消极言论,动摇军心!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台下沉默。

左边那个皱眉。

“本座问你们,该不该杀?”

还是沉默。

近万人排成整齐的队列,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点头。

也没有一个人摇头。

就那么站着,望着。

望着老刀。

左边那个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右边那个。

右边那个站起来,走到台前。

“本座知道,老刀对你们不错。”他的声音很温和,“把铺盖让给新兵,自己睡篝火边,这种队长,确实难得。”

他顿了顿。

“可他做的事,是在害你们。”

他看着台下的士兵。

“你们想想,他每天夜里跟你们说什么?说死了多少人?说抛石机太厉害?说不想打了?”

他摇头。

“这些话,能让你们活着回去吗?不能。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他厉声说:“战场上只有敌死我活!”

台下还是沉默。

可有些人,低下了头。

右边的微微点头:“老刀,你自己说吧。”

老刀抬起头:“弟兄们一起来坐坐有什么错,但是你们用这些毫无经验的未成年人送死,逼我们去杀无辜的百姓就是对的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如果这样的话,我宁愿死。只是求将军别连累我的弟兄!”

左边的将军大怒:“你竟然当众蛊惑军心!当真是罪不可赦。”

“行刑!”

刀斧手举起刀。

老刀闭上眼睛。

可刀没有落下。

因为台下,忽然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老兵。

跟了老刀十年的那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人群最前面。

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站着,站在整齐的队列前面。

然后又一个。

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再一个。

断了一条腿的那个,拄着拐杖,也往前挪了一步。

一个接一个。

最后连那被改造的半兽人也站了起来,因为在他们残存的意识里,这个满脸刀疤的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敌方为部下讨几颗花生米,这种人值得敬佩。

台前站满了人。

不是来劫刑场。

就是站着。

望着刀斧手。

刀斧手的刀,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左边那个暴怒:“你们想反了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动。

就那么站着。

沉默。

比任何呐喊都震耳欲聋的沉默。

中间那个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些士兵,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老兵,有新兵,有伤员,有还能走的。

有认识老刀的,有不认识老刀的。

有跟了老刀十年的,有昨天才来的。

可他们都站在那里。

用沉默,挡在那把刀前面。

中间那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他挥了挥手。

“放人。”

刀斧手愣住了。

“放人。”中间那个说,“今天放了他。”

他盯着老刀。

“不过老刀,你记住,你的人头,本座先寄存在你脖子上。”

他转身,朝帐内走去。

左边那个和右边那个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

刀斧手松开老刀的绳子。

老刀靠在木桩上,大口喘气。

那些士兵涌过来,扶住他。

“队长……”

老刀抬头,看着他们。

一张一张的脸。

熟悉的,不熟悉的。

活着的,都在这儿。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拍过去。

拍着他们的肩。

拍着他们的背。

拍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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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

那一夜,篝火又生起来了。

比任何时候都旺。

围坐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

老刀坐在中间,旁边是那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兵,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那个断了一条腿的伤员。

还有很多很多。

新兵,老兵,伤员,还能走的。

都围过来了。

没有人说话。

只是坐着。

望着火。

过了很久,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队长,你今天,怕吗?”

老刀想了想。

“怕。”他说,“怕死。”

年轻人愣住了。

“那你还……”

老刀望着火。

“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年轻人没听懂。

可那个跟了老刀十年的老兵,听懂了。

他看着老刀,眼眶有点红。

“队长,咱们以后怎么办?”

老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这些围坐在篝火旁的人。

“都给我活着。”

“能活一天,是一天。”

“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

“活着,才有以后。”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篝火烧得很旺。

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老刀从怀里摸出那颗糖。

被踩进泥里,又被他捡回来的那颗。

扁扁的,沾着土。

他把它放在膝盖上。

借着火光,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对面的长安城。

那座城墙,依然矗立。

那些抛石机,还在上面。

那些敌人,也在上面。

可此刻他望着那里,想的不是怎么打。

他想的是——

那里,也有篝火吗?

那里,也有人像他们这样,围坐着等死吗?

那里,有没有一个像阿七一样的孩子,怀里揣着一颗糖?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有。

也许,都一样。

风很冷。

篝火很暖。

活着的人,围坐在一起。

等着明天。

等着不知道还能不能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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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种子

夜深了。

篝火渐渐暗下去。

人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帐篷。

老刀还坐在那里。

望着火。

副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队长,还不睡?”

老刀摇头。

副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今天的事...”,

老刀没说话。

“很多人说,你有种!”

老刀还是没说话。

副官看着他。

“队长,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住了。

老刀转头看他。

副官犹豫了一下。

“想过……把兄弟们带走?”

老刀愣住了。

“带走?带去哪儿?”

副官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兄弟们信你。”

他指着那些帐篷。

“今天站在台前的那些人,明天还会站在你这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他顿了顿。

“队长,你现在,不只是队长了。”

老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

“我什么都不是。”他说,“我只是想让他们活着。”

副官站起来。

“那就让他们活着。”

他转身走了。

老刀一个人坐在篝火旁。

望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他忽然想起阿七。

想起阿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队长,快躲。”

他想起那些躺在那片洼地里的兄弟。

想起那些十五六岁的孩子。

想起今天站在台前的那一张张脸。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颗糖。

阿七的,

他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贴在心口。

躺下来,闭上眼睛。

夜风很冷。

可心口,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