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
枫叶大学顶层VIP包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半,秋日的阳光被切成一道窄窄的金边,斜斜地搭在铺着白桌布的餐桌角上。
陆薇薇嘴里叼着一根炸虾天妇罗,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一只手飞速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指甲盖涂的那层亮片指甲油在屏幕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光痕。
搜索栏里赫然敲着——“破茧策展人ÉtienneMOreaU”。
结果一条条弹出来。
陆薇薇的咀嚼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Wikipedia词条,ArtFOrUm专题,FrieZe年度评论,佳士得拍卖行的特别推荐……
ÉtienneMOreaU。
法国当代先锋艺术界教父级人物。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头子,上一次办展还是四年前在蓬皮杜中心,策展主题是“LaFraCtUredUCOrpS”——肉体的裂痕。
那场展览直接拿了当年的威尼斯双年展金狮奖提名。
而这一次——
“FeminineFraCtUre”。
女性裂痕。
陆薇薇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段法语介绍,天妇罗虾尾在嘴角晃悠了三秒,终于被她一口咬断吞了下去。
她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像是刚做完一道超纲数学题又发现答案全对,但出题人是自己最讨厌的那个老师。
“柠柠。”
陆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失去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
“我得承认。”
她的指甲在手机屏幕上“笃笃”敲了两下。
“我哥这次选的展览……确实对你胃口。”
她把手机转向苏婉柠。
屏幕上,策展主题介绍的英文摘要被浏览器自动翻译成了中文——
“所有展品围绕女性在压迫结构中的觉醒与重塑。探讨当代女性如何在父权的裂痕中找到自我生长的缝隙。”
“这个主题简直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陆薇薇咽下最后一口虾衣,语气变得微妙。
“问题是——”
她食指在桌面上笃笃笃地点了三下。
“这到底是真心推荐,还是算计好的诱饵?”
苏婉柠没有接话。
她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面汤的热气升上来,在她精致的下巴附近氤氲成一团柔软的白雾。
小勺搅着面条,动作很慢。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白色信封上。
法国手工棉质纸面的触感她还记得。指腹碰上去是一种极细腻的、带着压纹的凉意。
“薇薇。”
苏婉柠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背面那句法语,什么意思?”
陆薇薇愣了半秒。
“你没查?”
苏婉柠摇了摇头。那颗桃花眼微微弯起,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陆薇薇抄起手机,对准信封背面那行极淡的钢笔手写体。
镜头对焦。
翻译软件“叮”的一声弹出结果。
“POUrlalUmièreqUimérited'êtrevUe.”
——献给值得被看见的光。
陆薇薇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又抽了一下。
她缓缓把手机屏幕转向苏婉柠,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柠檬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苏婉柠盯着那行翻译。
桃花眼里闪过一瞬间极其微妙的波动。
像是平静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很轻,却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砰——!”
VIP包间的推拉门被一股蛮力拽开。
门板撞上导轨尽头的橡胶垫,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两个女生同时转头。
顾惜朝堵在门口。
一米八八的身高将整个门框塞得满满当当。
他换了身黑色的薄款高领毛衣,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青筋分明的手腕。
双手——极其不协调地捧着一只带碎花图案的陶瓷保温饭盒。
碎花的。
粉色碎花。
配上他那张充满暴戾因子的俊脸,反差大到让陆薇薇差点把刚咽下去的天妇罗虾再咳出来。
他的表情更绝。
嘴角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自我搏斗——努力、极其努力地往上扯,试图维持一个温柔男友该有的弧度。
他进门的第一眼,就锁定了桌角那个白色信封。
瞳孔缩了一下。
极其微小。
但苏婉柠捕捉到了。
顾惜朝大步走到苏婉柠面前。碎花保温饭盒“啪”地放在桌上,动作太大,盖子差点弹开。
他飞速按住盖子,然后用一种与他人设完全不匹配的温柔手法打开。
里面是一份卖相极其精致的桂花藕粉圆子。
琥珀色的糖汁漾着微光,半透明的藕粉外皮下隐约透出黑芝麻馅的颜色。上面缀着几朵新鲜的桂花,在保温饭盒的余热里散发出极其清雅的香甜。
“宝宝。”
他沙哑的嗓音极其卖力地维持着平稳。
“这是我让人从杭州空运过来的。”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
“你不是……说喜欢甜的吗?”
他没有看信封。
或者说,他把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了“不看信封”这件事上。
以至于他那双桃花眼虽然锁在苏婉柠脸上,眼球却完全没有聚焦,像是一台死机了的摄像头。
苏婉柠看着那份藕粉圆子。
又看了一眼顾惜朝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直线。
太阳穴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耳尖的红色已经快要蔓延到耳垂。
他在忍。
他在用全部的力气忍。
苏婉柠心脏某个柔软的角落,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拿起小勺,舀了一颗藕粉圆子,慢慢送进嘴里。
软糯的外皮破开。
甜润的芝麻馅和桂花糖汁在舌尖上化成一片温柔的甜意。
苏婉柠眯起桃花眼。
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时,连秋日透窗的阳光都黯了一度。
“好吃。”
她的声音带着真诚的笑意。
“谢谢阿朝。”
顾惜朝绷成钢板的整个人——“嘎嘣”一声,散架了。
那双紧绷到发抖的肩膀瞬间塌下来。
后背微微弓起。
像一只高度戒备了整个上午、终于被主人摸了一把脑袋的大金毛。
连呼吸都带上了劫后余生的颤音。
但他的目光——
不受控制。
刚放松了不到两秒,那双桃花眼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啪”地黏在了桌角那个白色信封上。
苏婉柠放下勺子。
她没有犹豫。
纤细的手指极其坦然地拿起信封,直接在顾惜朝面前摊开。
“陆景行学长邀请我周六去看一个艺术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