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课程表。
没有心虚。
没有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多余铺垫。
就是这么直白、透明、坦荡地摆在了他面前。
空气凝固了。
陆薇薇的奶茶杯悬在半空中,人直接石化了。
柠柠你疯了——直接把底牌亮给这头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看?!
“你会怎么做?”
顾惜朝的瞳孔在那道目光里剧烈收缩了一下。
悬在信封上方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死死攥住保温饭盒的陶瓷盖子。
整条手臂的肌肉线条隔着黑色毛衣的布料都能看到剧烈的起伏。
五秒。
十秒。
顾惜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极浓的血腥味。
后槽牙的牙龈被咬破了。
然后。
他开口了。
“好看吗?”
嗓音嘶哑到几乎变了调。
像是从喉咙里的碎玻璃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
“那个展。好看吗?”
陆薇薇捧奶茶的手猛地一晃。
苏婉柠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你不许去”。
他没有说“凭什么是他”。
他没有说“你是我的”。
他问的是——好看吗。
苏婉柠看着他那张因为隐忍而近乎扭曲的脸。
下颌线咬得死紧,太阳穴的青筋像蛇一样蜿蜒跳动。
那双猩红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可他死死握着牢笼的铁栏,不让那头野兽冲出来哪怕半步。
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拼命打转。
但倔强地——
一滴都没有掉出来。
苏婉柠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酸涩的、带着心疼的暖意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
她伸出那只纤细的小手。
极其自然地,覆在了顾惜朝攥紧的拳头上。
掌心微凉,却稳得出奇。
“还没去呢,不知道好不好看。”
苏婉柠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尾音微微上扬。
“不过——”
她歪了一下头,桃花眼里流转着狡黠。
“要是有人陪我一起去,可能会更有意思。”
顾惜朝猛地抬头。
那双猩红的桃花眼里,所有的嫉妒、痛苦、恐惧——
被一道炸雷劈成了两半。
裂缝里涌出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近乎癫狂的狂喜。
她在邀请他。
她没有选择跟陆景行单独去。
她在邀请他一起。
“我去!”
顾惜朝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分贝大到陆薇薇手里的奶茶剧烈晃了一下,杯盖弹开,几滴草莓奶茶飞溅到了她的小恐龙帆布包上。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
连忙压低嗓音——可语速依旧快得像连珠炮,字与字之间根本没有喘气的空隙。
“我对艺术很有研究的!那什么——'破蛹'嘛——”
“破茧。”苏婉柠纠正。
“对对对!破茧!我最喜欢破茧了!蛹也喜欢!什么都喜欢!”
他那双刚才还盛满地狱烈火的桃花眼,此刻亮得像两颗一千瓦的白炽灯泡。
眼尾的红血丝还在,可嘴角咧开的弧度已经傻到不忍直视。
一米八八的身高,暴戾冷硬的面容,嘴角那个蠢到没边的傻笑。
陆薇薇一口奶茶喷在了帆布包上。
她趴在桌面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剧烈颤抖,发出“嘶——嘶——”的气音。
破蛹。
我最喜欢破茧了。
蛹也喜欢。
什么都喜欢。
这段话要是被录下来放到校园论坛上,顾惜朝那个“京城疯狗”的招牌,怕是要当场裂成八百瓣。
苏婉柠也没绷住。
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半分。
她低下头,用小勺又舀了一颗藕粉圆子。
这次没有送进自己嘴里。
而是举到了顾惜朝面前。
小勺悬在他的唇边。
琥珀色的糖汁在勺面上微微晃动,缀在上面的那朵新鲜桂花,还带着杭州深秋的清甜。
“那,这颗奖励给你。”
顾惜朝盯着那颗举在面前的藕粉圆子。
然后——
他极其郑重地弯下腰。
以一米八八的身高向下弯折的幅度大到近乎荒唐。
整个上半身几乎折了九十度。
那张充斥着暴戾因子的俊脸凑到苏婉柠纤细的手指前,张开嘴。
极其小心。
极其珍视。
像一只被主人投喂的大型犬,生怕动作太大碰掉了勺子上那颗比全世界都珍贵的圆子。
薄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勺面。
温热的嘴唇将那颗藕粉圆子轻轻含住。
他的耳尖在那一瞬间红透了。
从耳廓到耳垂,那片触目惊心的绯红甚至蔓延到了侧颈。
苏婉柠收回勺子。
指尖还残留着他呼吸拂过时的温热。
“甜吗?”
顾惜朝直起身。
嘴角还沾着一丝桂花糖汁。
他没擦。
像是舍不得擦掉。
“甜。”
声音闷闷的,从胸腔最深处闷出来。
可嘴角那个弧度——
已经彻底失控。
“比什么都甜。”
脑海里,一道尖锐的电子音精准炸响——
【苟系统:漂亮!柠柠你太绝了!主动坦白,加邀请同行,加投喂奖励,三连COmbO直接把疯狗驯得服服帖帖!而且你邀请顾惜朝一起去,就等于在陆景行的主场里插了一根钉子——他想在黑暗展厅里制造独处机会?呵,你直接带着一头炸毛的护卫犬过去,看他怎么温柔!高手!绝对的高手!】
【苟系统:哎,还是苟子太权威了,将柠柠培养的太好了。】
“呸~跟你有什么关系。”
【苟系统:没关系没关系,都是柠柠自己厉害。】
“这还差不多~哼~”苏婉柠傲娇的咧嘴一笑。
苏婉柠嘴角弯了弯。
她的目光从顾惜朝红透的耳尖,移向桌角那个白色信封。
邀请函是实名制的。
她带顾惜朝去,陆景行会作何反应?
这个变量——她需要亲眼观察。
——
同一时刻。
教学楼天台。
秋风灌过半敞的铁门,吹动陆景行额前的碎发。
他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矮墙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浅灰色高领毛衣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一条加密信息。
来自VIP餐厅的眼线。
“苏婉柠已将邀请函内容告知顾惜朝,并邀请其同行。”
陆景行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金丝眼镜后,那双温润的狐狸眼缓缓——极其缓慢地眯了起来。
笑容没有变。
一分一毫都没有变。
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五指极其微小地收紧了。
指节上的骨线从皮肤下浮起来,又隐下去。
带顾惜朝来?
他将手机翻转,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敲了一条回复。
发送。
抬头。
湛蓝的秋日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陆景行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变了。
温润褪去一层。
底下露出来的——
是一截极薄的、带着真正锐意的刀锋。
邀请函确实是实名制。
但展览空间的动线设计,灯光布局,观展路径中每一个“恰好”能独处的暗角——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棋盘。
一头疯狗而已。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它在最关键的时刻,“恰好”找不到苏婉柠。
陆景行起身。
风衣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一张照片。
飘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照片上——
苏婉柠坐在图书馆角落。
低着头,阳光从侧面的长窗倾泻进来,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
纤长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好看的扇形阴影。
指尖夹着一支笔,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某道难题困住了。
安静得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像。
照片背面。
另一行法语。
与信封上不同。
字迹更重,笔锋更利,像是落笔的人花了很长时间下定决心。
——“TOUtemapatienCen'eXiSteqUepOUrtepOSSéderentièrementàlafin.”
——我的所有耐心,都是为了最后将你完整地拥有。
陆景行弯腰捡起照片。
修长的指尖将它重新塞回风衣内侧口袋。
动作极其自然。
像是做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