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进了外城,最明显的感受就是气味。
海腥味更浓了,还有烟火气、炸的食物香味、人群的汗味,几种气味搅在一起,浓烈但不难受,反而有一种热闹的市井感。
建筑都很低矮,最高的也不过三层,多数是两层的砖木结构,外墙刷了石灰。
但年头久了,石灰起皮,露出底下的砖色,斑斑驳驳的,也没人修。
屋檐下、窗口上、街道两侧的绳索上挂满了风幡,颜色各异,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在海风里不停地翻飞,猎猎作响。
街道不宽,走在里面两侧都是摊位。
卖海产的占了大半,摊子上铺着木板或者粗布,上面堆着今天的海货。
独角龙虾,体型和小狗差不多,橙红色的壳,头顶一根向前弯曲的角,眼睛是琥珀色的,被绳子捆着还在挣扎,每动一下壳子之间就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黑壳螃蟹,磨盘大小,壳色近乎纯黑,蟹钳粗得像小孩手臂,死的已经开了膛,白色的蟹肉堆在壳里,活的还在泡着水桶里,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摊子尽头竖着几根粗木桩,上面挂着一条旗鱼怪物,七八米长,鱼身被剖开晾晒,鱼皮上鳞片透着金属质感,鱼嘴里那根长达一米的矛状吻骨往外突出,尖端用布包着,防止伤人。
人流密集,大部分是渔民打扮,深色布衣,腰间系着皮带或者绳索,手掌宽厚,皮肤晒得发深,走路的姿态有些独特,带着一种长期在船上活动留下的习惯。
步子宽,重心低,拐弯的时候会本能地压一下身体。
外来猎人也不少,装备比渔民好,武器更显眼,三三两两地在摊位前停留,讨价还价,或者只是站着打量。
曹胆走在人群里,面色平静,目光在摊位之间扫过。
他留意到一件事,这里的酒铺酒楼多得出奇。
几乎每走几十步就能看到一家,有的门面宽,门口挂着酒旗,旗上写着字,被海风吹得字迹模糊。
有的只是街角一张矮桌,几条凳子,一个陶坛子放在桌上,坛口用布塞着,旁边坐着几个喝酒的人,也算是一家。
下午不到,不少铺子里已经有人在喝了,沿街能听到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混在风幡的猎猎声里。
“大人,前面那家。”
陈嘉树往前走了几步,指着街道拐角处一栋两层的建筑,门口挂着块旧匾,上面刻着三个字,浪头客。
这字是凿进去的,深刻的凿痕里填了颜料,颜色已经褪去大半,但轮廓还在,“这家我来过,老板是个实在人,房间干净,酒也够烈。”
曹胆没有异议,抬步跟上。
推门进去,一股酒香味扑面而来。
大堂不算小,地面是粗打磨的石板,桌椅是厚重的深木,椅背和桌角都磨出了包浆。
墙壁上挂着不少东西,鱼网、晒干的奇异海货、几件破损的装备,还有密密麻麻的悬赏令贴在靠近吧台的那面墙上,纸张新旧不一。
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还是新的,油墨气味没散,悬赏的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头像画得良莠不齐,有几张甚至根本看不出画的是谁。
吧台后面站着个男人,四十来岁,体型宽阔,肩膀厚实,正擦着一只玻璃杯,抬头看到陈嘉树,愣了一秒,然后脸上露出一个大笑,“我说是谁,老陈啊,多久没来了,还以为你死哪儿了。”
“呸,乌鸦嘴。”陈嘉树上前,伸手和他结结实实地握了一下,“我这不好好的,特意来看你。”
“少来,你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老板把杯子搁下,目光在陈嘉树身后扫了一眼,看到一行人,再往曹胆身上停了一停,神色微妙地收了一下。
作为酒店老板,他阅人无数。
这个兜帽男人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但透着不清楚的气场让他本能地意识到,这行人真正的主事者不是陈嘉树,“贵客多,要几间房?“
“能住多少人就多少人,都是自己兄弟。”陈嘉树摆摆手,“先开着,钱不是事。”
老板叫来两个伙计,把众人往楼上引,小弟们拎着行李跟着上去,大堂一下子空了大半。
曹胆在吧台前坐下,把琴盒横放在膝盖上,没有要上楼的意思。
陈嘉树和陈英各在他左右坐了,老板快步绕出吧台,亲自站到了曹胆对面,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对陈嘉树的时候收敛了一些,“这位老板,想喝点什么?“
曹胆看了一眼吧台后面那排瓶子,“最烈的,一杯。”
“得嘞。”老板利落地转身,从最里侧的架子上取下一个黑陶瓶,拔开塞子,酒气立刻散出来,浓烈,带着一股海盐气息,又混着某种发酵的谷物气味,不像内陆的烈酒那么纯粹,但更有层次。
他自己调了一下比例,倒进一只厚壁玻璃杯里,推到曹胆面前。
曹胆端起来,仰头灌进去,一口喝尽。
他把杯子放回吧台,“再来一杯。”
老板哈哈一笑,声音爽朗,“管够!“
他调第二杯的时候,一旁的陈嘉树已经开始跟他聊起来了,漫无目的地闲扯,问问最近港里有什么新鲜事。
老板一边调酒一边说,话头打开就停不住,“新鲜事?多了去了。白龙总督的百岁大寿快到了,现在整个东海附近的势力都在备礼,有些人提前来了,就住这边,等日子到了再上门拜寿,港里这几天生意特别好,就你们这个时候来,还能住上房,再过几天,估计一间都没了。”
“这位,今年一百岁了啊!”陈嘉树惊讶道,“五年前,那次突发兽潮,还远远看到这位大人出手,那可真是丰神俊貌。”
“嘿嘿,总督大人身具武道异能双途径,这寿元自然比寻常异能者长一些,一百岁那可正是春秋鼎盛的岁数啊。”酒店老板笑道,“有白龙大人在,至少还能保我们伏波港百年安稳。”
“那是,黄金级称号的猎人,那个不是镇压一方。”陈嘉树附和道。
“除了这,还有啥大新闻处。“一旁的陈英接了一句。
“海洋研究院又发布消息了,说是近海又出现了新的智慧海族,具体是什么没说,但听说这次规模不小,有几个码头的渔船最近都不往那个方向跑了,怕撞上。”
老板把第二杯酒推到曹胆面前,继续道,“还有外海那几个岛国联盟,最近一直在跟总督府谈判,想减免交易税,谈了有一个月了,还没谈拢,双方都憋着气呢。”
陈嘉树嗯了一声,“港里有没有什么大人物最近进来了?“
“大人物?“老板眯了眯眼,“来了几个,不好说是什么来路,规格不低,住的是内城,外城这边消息少,我也就听了个影子。”
曹胆端着第二杯酒,没有参与这段对话,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面墙上。
他的视线在那些纸张上慢慢扫过去,不是在找什么特定的目标,就是习惯性地看了看
杯里的酒是好酒,味道够劲。
他慢慢喝着,没有说话,听着两边人聊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