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疑惑？”
忽然间，耳边的一切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有一道清朗嗓音响起。
仓央嘉措抬起眼，朦胧的火光中，他看到有道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谭尘握着照胆，强行支撑起身体，望着那道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背影，疑惑喃喃道：
“王爷……”
“那你觉得，战争该是像什么样子？”
大地似乎在震颤，仓央嘉措耳边响起了如闷雷般的轰声。
东面，似有一大片乌云飘荡而来。
那是蜀地的大批骑兵，他们四散开来，向分散各处的部落奔袭而去。
毫无疑问，半时辰之后，城外所有萨蒙部部落，都将与这座部落成为一个下场。
“这些人，是无辜的。”
仓央嘉措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站在不远处的那道黑影。
那人只是摇摇头，道：
“他们是萨蒙部的战士，如果今日本王没有派人突袭，而是给了他们准备的时间，毫无疑问，这些牧民汉子都会拿起武器，去杀掉我们的战士。”
“因为，你们这是侵略……”
仓央嘉措虚弱道，他擦拭了下眼睛，马上就要看清楚那人了。
“呵呵。”
那人竟然笑了，在如此炼狱之中，在尸山血海上，他竟然笑了出来！
“我不打你们，你们就不会来打我？
就在去年十月，你们派兵五万攻打雪满关，本王从京城赶来，桑结与丁贾前来围杀本王，就差一点，我就死在了雪原上。
去年十一月，南嘉杰布率大军五十万，扰我西域，意图霸占我大宁国土，你以为，他们的粮食是怎么来的？
烧杀抢掠，我西域百姓死伤几何，你不知道？
因为你们败了，你们处于弱势，所以你们会可怜兮兮地说，说本王侵略你们。
可在你们强大的时候呢，你们蛮夷的血脉会肆意膨胀，屠杀抢劫奸淫掠夺，没有人比你们更懂弱肉强食，因为你们没学过礼义廉耻。
本王已经很仁慈了，没有下令屠杀殆尽，那些妇女，那些孩子，那些老人，本王给他们活命的机会。
尽管本王知道，他们会恨我，妇女会和别的男人生更多的孩子，孩子们长大后会继续挥舞弯刀，向我复仇，老人们会向晚辈传授生存的经验，种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牛羊，给你们的战士提供军需。
但本王放过了他们。
本王，还不仁慈吗？”
仓央嘉措眼中的血痕终于被他擦拭干净了，他的视线透过了火光，看到了那人的样貌。
那是个很英俊威武的将军，身披黑甲，手持马槊，目光极为有神。
“你是蜀王？”
仓央嘉措盘膝坐在地上，用手擦拭了下口中渗出的鲜血。
李泽岳站在他两丈之外，没有继续上前。
“佛子？”
两人都沉默了。
“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李泽岳再度开口道：
“死亡，也是不可避免的。”
他的语气很重，似乎不仅仅是在对仓央嘉措说。
仓央嘉措听出来了，他望着蜀王的眼睛，他在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
熊熊火焰，似乎成为了蜀王的披风，他孤独地站在了无数牧民的尸体上。
“没有不死人的办法？”
仓央嘉措喉咙动了动，鬼使神差的，向李泽岳问出了这个问题。
“呵呵。”
李泽岳又笑了，笑的竟然有些开怀。
“当然有。
你把南嘉杰布的权夺了，成为雪原唯一的王，然后把雪原交给我。
我保证，会像对待大宁子民一样，对待雪原的每一个人。”
仓央嘉措沉默了。
“这是唯一的、不会死太多人的办法。
你是佛子，你不是爱着雪原吗。
大宁注定要统一天下，北蛮、雪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到时候，我也可以将雪原交给你来治理，我可以帮你，大宁与雪原就是一家人，共同发展。
相信我，大宁有这个能力，我也不希望有太多人在这个过程中死去，如果你能帮我，雪原会少死很多无辜的人。
只有统一，只有统一，才能让这座天下再无刀兵。”
李泽岳的声音放的很低，目光炯炯，期盼地看着他。
仓央嘉措能看到蜀王眼神中的真诚。
这眼神，与南嘉当时看自己时，一模一样。
“你不杀我？”
他问道。
李泽岳摇摇头：
“你活着，比死了用处更大。”
“谢谢。”
仓央嘉措轻声道。
“谢什么？”
李泽岳疑惑道。
“谢谢你没骗我，给我说了实话。
我以为，你还要说什么……我是个好人，不舍得杀我之类的话。”
仓央嘉措站起身，抹了抹脸上的鲜血，道。
“没有必要，好人也好，无辜人也罢，我已经杀了不少了。”
李泽岳注视着他，道：
“我的建议，你考虑考虑？”
仓央嘉措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蹒跚向哈目焦黑的尸体走去。
他蹲下身，从哈目手中，拿起了那一柄小刀，郑重塞进了怀里。
随后，少年僧人扭过头，深深地看了李泽岳一眼。
“贫僧自幼读书，最爱蜀词。
不知今夜，王爷可有诗词相赠？”
李泽岳一怔，今夜，这少年僧人给了自己太多的意外。
他思虑片刻，把马槊插在了地上，摘下头盔，面带着微笑，对佛子缓缓道：
“安得壮士挽天河，尽洗甲兵长不用。”
仓央嘉措喃喃两句，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慢慢向部落外走去。
夜空天穹下，他的身后，似乎再次屹立起一尊虚影，菩萨低眉。
……
“王爷，这……”
谭尘走到李泽岳身前，欲言又止。
“不想放他走？”
李泽岳问道。
“嗯。”
谭尘重重点了点头。
“我也是。”
李泽岳叹息一声。
谭尘脸上疑惑之色未显，就听得李泽岳接着道：
“佛门佛子，百年难得一见，他的护道者，有点多。”
“？”
谭尘心底一惊。
“桑结亲自来了，还有两个升日，一个是王庭派来的，一个是佛门的。
他们这是真把家底掏出来了，生怕佛子出现什么意外，汗王身边护卫都不一定有他豪华。
这三个，都躲在暗处，没敢出来。
若我们当时要杀他，他们肯定是要阻拦的，黑子不在，就我们两个，拦不住他们救走那小子。
他们要真拼了命，我们率骑兵追杀，最多留下一个升日，还是会让他们跑了。
没有什么必要，还不如今日结个善缘。
况且，我当着他那护卫的面说的话，护卫肯定会回去告诉汗王。
今晚，就当给他们心里埋颗种子吧，总会有生根发芽的那天。
只不过……
那小子，好像真是个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