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盘古方舟的引擎炸响。
那声音像是远古巨兽苏醒时的第一声咆哮,从船坞深处传出,震得港口的海水都泛起一层白浪。
庞大的舰体脱离船坞。
黄金之城的港口,在方舟的阴影下显得渺小。
城中的居民再次涌上街头。
男人们摘下帽子,女人们双手合十。孩子们骑在父亲脖子上,拼命地挥手。
他们不知道方舟要去向何方。
但他们清楚,那个男人每一次离去,都是为了守护这座城。
“船长大人!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盘古方舟!战无不胜!”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港口的海鸥都被惊得四散。
江野站在舰桥的落地窗前,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没有挥手。
没有回应。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
“全速前进。”
方舟调转船头,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身后,黄金之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被海天一线吞没。
这一次的航行,目标明确。
迷失之海。
在所有已知的海图上,那片海域的位置,都只标着两个字——
“禁忌。”
据说,过去三百年里,驶入那片海域的船只,超过两千艘。
回来的,零艘。
连一块完整的船板都没有漂出来过。
但对于拥有神速引擎的盘古方舟来说,距离和恐惧,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仅仅不到两天。
海面的颜色开始变了。
从蔚蓝,到灰蓝,到铅灰。
最后,连灰色都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拉了一道巨大的幕布,把所有的光和色彩都隔绝在了外面。
能见度骤降。
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潮湿、咸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像是什么东西在海底烂了很久,味道顺着雾气渗了上来。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
“报告船长!”
负责瞭望的船员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已进入迷失之海外围区域!所有导航设备……全部失灵!”
“罗盘在打转!信号源被完全屏蔽!雷达图像全是雪花!”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不是热的。是怕的。
几个年轻船员的脸色也白了几分。训练手册上写的那些关于迷失之海的记录,此刻一条条地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什么“有去无回”。
什么“葬身之地”。
每一条都在提醒他们,自己正在往鬼门关里钻。
但舰长席上的那个人,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意料之中。”
江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切换至海络图导航模式。”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开启破妄声呐。全功率扫描。”
“是!”
命令下达。
方舟船头,一颗巨大的眼球状装置亮了起来。
那东西嵌在船首正中央,通体漆黑,中间有一圈幽蓝色的光环。亮起来的时候,像是方舟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一圈圈无形的声波从眼球中心扩散出去。
像石子投入湖面。
一圈。两圈。三圈。
涟漪扫过的范围越来越大。
主屏幕上,原本满屏的雪花,在一瞬间被清扫干净。
清晰的三维地形图浮了出来。
周围海域的每一块暗礁、每一条暗流、每一处深沟,全都以立体模型的形式精准呈现。甚至连水下三十米深处游过的一群畸形鱼,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屏幕正中央。
一条由金色光点组成的航线,笔直地刺入浓雾深处。
那是神主印记里记载的海络图。
一张覆盖全球所有海域的终极航线。
在这片连老渔民都会迷路的死亡之海,盘古方舟的航行却稳得像是在内河跑客船。
“这……”
一个刚上船不到三个月的新兵,盯着屏幕上那条清晰到过分的航线,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不是开挂吗?”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习惯就好。跟着船长,这种事多了去了。”
新兵咽了口唾沫,一时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方舟在浓雾中穿行。
引擎声低沉而稳定。
但周围的景象,越来越不对劲了。
海面上开始出现残骸。
一根断裂的桅杆。
半截泡烂的船板。
一面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图案的旗帜,挂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再往前。
残骸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整片海面都漂着碎木和腐烂的绳索。海水的颜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墨绿色,黏稠得不像是水。
然后,有人看见了骨头。
巨大的人形骨骸,半沉半浮地卡在两艘沉船之间。空洞的眼眶朝着天空,下颌骨张开,像是死前还在喊叫。
那骨架至少有三米高。
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遗骸。
舰桥里没人说话了。
连呼吸声都轻了。
就在这个时候——
歌声来了。
从浓雾深处飘来的。
很轻。
很远。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摇篮曲。
开始的时候,几乎听不清。只是一点点旋律的碎片,若有若无地在耳边绕。
但那旋律有毒。
它钻进耳朵的时候,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感觉。
温暖的。柔软的。
像是冬天壁炉前的毛毯,像是很久没见的恋人的拥抱。
让人想闭上眼睛。
让人想放下一切。
让人想……走过去。
舰桥上,三个精神力比较薄弱的船员率先中招。
他们的眼神变得涣散。嘴角挂着傻笑。手松开了操作台。
其中一个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舷窗走。
他的同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清醒点!”
没用。
那个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样,拼命往舷窗方向挣。
嘴里还嘟囔着:“她在叫我……她在叫我……”
“哼。”
江野冷哼。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炸开。
精神力化作风暴,呼啸着扫过整个舰桥。
中招的几个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的迷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醒,瞬间恢复了清明。
那个想跳窗的船员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搭在窗框上的手,后背的衣服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我、我刚才……”
他的声音在发抖。
刚才他差一步就翻出去了。
“是海妖的歌声。”
塞壬女王开口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
身为塞壬族的女王,她对海妖歌声的感知,比在场任何人都敏锐。
“不是普通的海妖。数量很多。至少……上百个。”
她抬起头看向江野。
“她们知道我们来了。”
“来得正好。”
江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转过身,按下通讯键。
“华佗,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夫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天了。”
华佗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股老中医特有的笃定。
“随时可以。”
“好。”
江野松开通讯键,嘴角划出一道弧度。
带着点冷,也带着点期待。
“开启全船广播系统。”
“把华佗调配的清心咒……循环播放。给她们听个够。”
“是!”
操作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跳动。
下一秒——
一阵钟磬之声从方舟的广播系统中传出。
那声音和海妖的歌声完全不同。
没有甜腻。没有诱惑。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肃穆与清冽。
像是清晨山寺里的第一声钟响。
像是寒泉入喉。
那声音扩散出去的瞬间,海妖的歌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
支离破碎。
溃不成军。
浓雾深处,传来几声尖锐刺耳的嘶叫。
那声音里带着愤怒,也带着……痛苦。
显然,清心咒对她们造成了实实在在的伤害。
“以歌对歌……”
林知夏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
她看着一脸淡定的江野,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坏得很。
海妖最引以为傲的歌声,被一段钟磬曲给打了回去。
这要是传出去,海妖一族的面子往哪搁?
歌声彻底消失了。
周围恢复了寂静。
但那种寂静不让人安心。反而更压抑了。
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方舟继续前进。
半个小时后。
前方的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开的。
而是像被一把刀切开了一样,雾墙在某一个位置戛然而止。
雾墙之后的景象,让舰桥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沉船之冢。
数以万计的船只残骸,铺满了整片海域。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有的船体型巨大,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船身上爬满了墨绿色的海藻和密密麻麻的藤壶。有的已经彻底散架,只剩下漆黑的龙骨插在海底,像是从地下伸出来的枯骨手指。
幽蓝色的磷火在沉船的甲板上一点一点地跳动。
安静得不像是火焰。
更像是死者的眼睛。
而在沉船坟场的正中央——
一座宫殿。
不。
那不像是宫殿。
那更像是一个用白骨和船骸堆砌起来的巨大祭坛。
它从海底拔地而起,足有百米之高。无数人骨和兽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宫殿的墙壁和立柱。残破的船帆被扯下来,充当了屋顶的帷幕。
在宫殿的最高处。
一个由黑色珊瑚雕成的王座上。
一个身影,正安静地坐着。
墨绿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海水中缓缓飘荡。
她的面容精致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地步。五官像是被神明一笔一划刻出来的。皮肤苍白如玉,嘴唇却是淡淡的珊瑚红。
慵懒地歪着头。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是在看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而她的下半身——
一条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巨大鱼尾。
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锐如刃。
海妖之王。
她等了很久了。
当盘古方舟驶入这片海域的瞬间。
她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是深海的颜色。
幽蓝。深邃。没有尽头。
像是两个微型漩涡在瞳孔深处旋转。
她的目光穿透了海水,穿透了方舟的外壳装甲,精准地落在了——
江野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无声无息。
一股恐怖的精神压力凭空炸开。
整艘盘古方舟的舰体发出一声金属扭曲的闷响。地板在震动。杯子从桌上滚落。屏幕上的画面抖了一帧。
舰桥里,几个体质较弱的船员直接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屈服。
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那种压力太重了。
像是一座大山压在灵魂上面。
江野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扶手。
好强的精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