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曾坐镇辽镇多年,不知如何看待这女真建奴。”
短暂的沉默过后,天子朱由检那清冷却又蕴含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再次于暖阁内响起,其原本淡然如水的眸子中也随之泛起一丝涟漪。
这些女真人犯下的罪行,实在是罄竹难书。
“回避下,”事关军国大事,周永春的神色也严肃郑重了许多,拱手道:“建奴人丁虽仅有十万,但抛去妇孺外,成年男子皆是上马为兵,下马为民,民风彪悍至极,不容小觑。”
“尤其是那女真新汗皇太极,竟深谙远交近攻之策,难缠程度比努尔哈赤更甚,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
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建国称汗之后,便着手创建了“八旗制度”,将国内的青壮们编入各旗,方便战时指挥。
除了这些“悍不畏死”的女真人之外,建州女真还吸纳了大量的“蒙古流民”以及“数典忘祖”的汉人降军,以至于形成了日后的“蒙古八旗”和“汉八旗”。
也正是靠着这些“盟友援军”,努尔哈赤成功克服了建国初期“兵力匮乏”的难题,并得以四处攻城掠地,蚕食大明的疆土。
“爱卿此言有理。”
“建奴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朕也深以为然。”
在周永春有些意外的眼神注视下,案牍后的天子轻轻颔首,冰冷的语气让这暖阁中的温度都为之下降了许多。
在原本的历史上,面对着神州大地狼烟四起的局面,崇祯朝那些鼠目寸光的“正人君子们”居然还在想着“攘内先安外”,谋求通过与建奴和谈的方式,对付层出不尽的农民军。
“爱卿可有信心整饬这千疮百孔的辽镇?”
没有给周永春太多思考的时间,朱由检直接“图穷匕见”,双眸死死盯着眼前被“党争”耽搁的国之干臣。
虽然如今辽镇的局势看似“欣欣向荣”,但因袁崇焕主政时坚持的“辽人守辽土”,军中势力的平衡已是被打破,以总兵官祖大寿为首的辽东世家们开始掌握越来越多的军权和话语权。
除此之外,因为失去了袁可立这位“顶头上司”的掣肘,那位率军驻扎在皮岛上的“东江军主帅”也渐渐萌生了拥兵自重,争当“海外天子”的野心。
虽然后世学者普遍认为,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是一招无可整齐的臭棋,彻底免去了建奴的后顾之忧,但一些史料却也证明,毛文龙确实有拥兵自重的嫌隙,且暗中与皇太极“议和”,甚至多次互派使者来往。
满脑子都想着拥兵自重的毛文龙,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不顾自身安危,漂洋过海,领着麾下亲兵深入女真腹地,取得“牛毛寨”大捷的广宁游击。
如今的毛文龙,是大权在握,拥有“便宜行事”特权的辽东总兵官,再也无人能够掣肘其野心。
“回陛下,”面对着天子这近乎于推心置腹的发问,周永春脸上先是闪过一抹不受控制的激动,但最后却渐渐趋于平静,并默默跪倒在暖阁中央,直言不讳的拱手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臣在辽镇多年,虽自诩兢兢业业,片刻不敢放松,但依旧饱受后勤辎重之苦..”
“辽镇之症结,其实并不在于那些悍不畏死的女真人,而是在于辽镇的将士们。”
言罢,周永春便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
作为臣子,他不想着“为君分忧”,而是先诉起了“苦水”,其实已经算是天大的罪过了。
但他在辽镇的那些年,真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建奴是如何“从无到有”,从一开始仅能有一件趁手的兵器,再到“萨尔浒之战”中的甲胄齐整。
毫不夸张的说,建奴军中除了没有配备“火器”,兵刃甲胄的森严程度却丝毫不亚于号称“精锐”的辽镇官兵们。
若是朝廷仍旧无法按时足额的保障辽镇将士的军饷,并提供质量可靠的兵刃甲胄,辽镇的将士们依旧不是那些鞑子的对手。
“爱卿所言有理。”
望着眼前直言不讳的老臣,朱由检心中丝毫没有不快,眼神反倒是愈发欣慰柔和。
这才是真正知晓症结所在,并能提出解决方式的干臣;像那被东林党推崇备至的袁大忽悠,除了提出一个“五年平辽”的口号之外,便只知晓笼络那些“墙头草”一般的蒙古部落,白白浪费了朝廷的大量人力物力,以至于建奴瞒天过海般借道蒙古,并在喀喇沁骑兵的引领下翻越了燕山山脉,近乎于从天而降的出现在蓟镇关外。
“朕已经授意魏忠贤,先行筹措了五十万两银子,随时可调拨至辽镇,补齐过往拖欠的军饷。”
不待周永春有所反应,朱由检便是为其注入一阵强心剂。
虽然魏忠贤近些年一直在竭力保持着辽镇军饷的供应,但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重兵云集的辽镇仍是不可避免的存在着“欠饷”的情况,以至于在原本历史上接替袁崇焕履职辽东巡抚的毕自肃就任不久便遭遇了“宁远兵变”,最后在愧疚和愤恨等情绪交织下自缢而亡,成为有史以来最“倒霉”的辽东巡抚。
这一世,因为拥有上帝视角的缘故,朱由检特意提前筹措了五十万两白银,用以补齐辽东军将士被拖欠数月的军饷。
究其来源,则是要“归功于”前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
前些时日,在李永贞“暴毙而亡”之后,包括前任御马监提督太监涂文辅在内的大裆们纷纷选择“退位让贤”,主动向高时明这位信任的“掌印太监”交出了其历年贪墨所得,以免受到那李永贞的牵连。
这些大裆们的“家产”零零散散凑在一起,倒也有数十万两银子,几乎能够与那号称“周十万”的吏部尚书周应秋相提并论了。
听闻眼前的天子竟然“善解人意”的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周永春心中不由得涌现出一股热流,郑重其事的行礼道:“陛下英明!”
只要朝廷能够足额及时的保障辽镇将士的军饷,那他便有足够的“底气”去压制辽镇那些桀骜不驯的将校。
想到这里,周永春便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辽东,嘴角勾勒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嘲弄。
当年他坐镇辽东的时候,那祖大寿可都没有资格在他的帐前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