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夜功夫,天就变了。
前一日还秩序井然的药厂子弟学校工地,天刚蒙蒙亮,就涌来一群衣衫破烂、气势汹汹的汉子。
程东风接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看生产报表,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属下已经慌慌张张冲了进来,脸色发白:
“东哥!不好了!工地……工地被人堵了!”
程东风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来了十几个人,硬闯工地,说我们欠薪、苛待工人,一上来就推搡打架,咱们一个施工的师傅被推倒摔伤,腿都站不起来了!”
他心头一沉,立刻起身往外走。
刚到工地门口,嘈杂声已经扑面而来。
哭喊声、叫骂声、相机快门声混作一团。
十几个壮汉堵在工地入口,又躺又闹,其中一人抱着受伤的腿在地上哀嚎,旁边几个妇人披头散发哭喊“黑心老板杀人了”。
更让程东风心一沉的是——
现场竟早早守着好几家报馆的记者,举着相机不停拍照,笔尖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程老板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射来。
记者们立刻蜂拥而上,话筒、相机几乎怼到他脸上。
“程先生,有人举报你苛扣工人薪资,是不是真的!”
“传闻你强行招募童工干活,是否属实!”
“伤者说是被你的人恶意殴打致残,你有什么解释!”
“你建学校是不是幌子,实际是为了圈地敛财!”
一连串质问劈头盖脸砸来,每一句都颠倒黑白,每一句都带着致命的恶意。
程东风一瞬间竟有些懵。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昨天还一切安稳,学校工地刚开工,工人都是他特意挑选的本分难民,薪资足额、伙食管饱、处处优待,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黑心老板、虐打工人、使用童工的恶棍?
地上闹事的人见他出现,哭得更凶。
那名摔伤的工人嘶吼:“各位记者老爷评评理!我们来干活,程东风嫌我们慢,叫人把我往死里打!我的腿废了!以后没法活了!”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跟着起哄:
“他们还抓小孩子来干活!不给钱!吃不饱!这学校就是骗人的!根本不是给穷人孩子读的!”
“程东风就是个吸血鬼!资本家黑心肝!”
谎言重复三遍,就像真的一样。
记者们不管真相,只抓劲爆标题,快门声此起彼伏,每一张照片,都是在把他往“黑心商人”的泥潭里按。
程东风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他终于明白过来。
这不是意外,不是纠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有人提前安排好闹事者,算好时间,通知好记者,掐准他来不及反应的空档,一上来就抢占舆论高地。
黑白颠倒,指鹿为马,先把脏水泼满全身,再让他百口莫辩。
“都闭嘴!”汪伯年气得脸色铁青,上前护住程东风,“真相不是这样!是他们硬闯工地寻衅,工人是自己摔倒的!我们从来没有童工!”
可他的声音立刻被淹没在谩骂与哭喊里。
“谁信你!你们都是一伙的!”
“有钱人都官官相护!”
“打死黑心老板!”
混乱中,有人故意往前挤,伸手就要推搡程东风,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记者们依旧在不停发问、不停拍照,引导性的问题一句比一句尖锐:
“程先生,你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你对受伤工人置之不理,是不是心虚了?”
“外界说你背后有不法势力撑腰,是不是真的?”
程东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怒与混乱。
他想解释,想说这是圈套,想说学校是免费的,想说工人是被唆使的,想说童工纯属造谣。
可他一张嘴,根本敌不过十几张嘴一起哭喊,敌不过十几支笔一起乱写,敌不过十几台相机一起抓拍他“阴沉不语”的样子。
他彻底陷入被动。
完全没有反应时间,
没有准备应对,
没有证据反驳,
没有证人敢站出来。
周围围观的百姓不明真相,看着哭闹的伤者、义愤填膺的记者、满地狼藉的工地,渐渐也露出怀疑、厌恶的眼神。
“看着挺老实,没想到这么黑心。”
“免费学校?我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
“连工人都打,太过分了。”
一句句议论,像针一样扎在程东风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看着那些刻意狰狞的面孔,看着记者们眼中闪烁的功利,一股无力感猛地涌上来。
他做实业、救穷人、办学堂、安难民……
一腔真心,竟被人如此轻易地踩在脚下,揉碎了抹黑。
陈刚、梁从文的笔杆子,
加上眼前这场明晃晃的阴谋,
两股力量合在一起,瞬间把他推上风口浪尖。
泰山会。
程东风脑海里猛地闪过这三个字。
昨天杜鹃刚提醒他,陈刚、梁从文背后是泰山会,
今天,这只黑手就直接伸到了他的工地,伸到了他最薄弱的舆论一环。
狠,准,毒。
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东哥,先走吧……”汪伯年低声急劝,“再待下去,他们不知道还要编出什么话。”
程东风没有动。
他望着混乱的人群,望着漫天飞舞的谣言,望着那些写满“正义”却满是歹毒的记者面孔,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不是怕。
是怒。
是寒。
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的被动。
黑云压城城欲摧。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
在这乱世里,
你想做好人,
比做恶人难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