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上意通天(1 / 1)

程东风1937 程东风1937 981 字 1小时前

法租界华格臬路杜公馆,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的铜环擦得锃亮。程东风站在门廊下,指尖夹着那枚烫金名片,心口仍压着工地风波带来的阴霾。阿四引他穿过天井,院中花木修剪齐整,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杜月笙在西花厅见他,一身月白绸衫,手持斑竹骨扇,正慢条斯理给盆栽松土。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了程东风一下,只淡淡一指旁边藤椅:“坐。”

程东风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将工地闹事、记者围堵、谣言漫天的事一五一十说明,最后沉声道:“杜先生,这分明是泰山会设的局,明着毁我声誉,实则想吞掉药厂。”

杜月笙手中动作未停,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我知道。陈刚字丹青,梁从文字文道,两人上头还有个总编贾文涛,最不是东西,一向都是泰山会养的走狗爪牙,笔杆子比刀子还毒。”

程东风心头一凛,果然与他所想分毫不差。

“求杜先生指一条明路。”他微微俯身,“东风只想实业救国,别无半分私念,可如今舆论如刀,再拖下去,药厂恐怕撑不住。”

杜月笙直起腰,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眉头微微拧起:“东风,你年轻,做事痛快,总以为天下事,要么打,要么杀,再不济也是花钱平事。”他轻摇竹扇,一声轻叹,“可这件事,偏偏不是打打杀杀能了的。”

“为何?”程东风一怔。

“那些记者,一半是收了钱,一半是被人拿住把柄。泰山会牵线,背后还有洋行影子,你一动,就是动一整条利益链。更关键的是,舆论泼出去的脏水,收不回。”杜月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无奈,“我青帮能镇码头,镇不住报馆;能摆平流氓,摆不平笔杆子。我若硬出手,砸馆抓人,反倒坐实了你仗势欺人、黑心老板的罪名,更难翻身。”

程东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杜月笙说的,句句在理。

沉默片刻,他从怀中取出那张烫金名片,轻轻推到桌前:“杜先生,昨日有位杜鹃女士突然登门,要进华夏公司董事局。我总觉得此事蹊跷,今日这场风波,会不会与她有关?”

杜月笙目光落在“杜鹃”二字上,脸色骤然一变。

那神情,不似怒,不似惊,倒像是硬生生咽了一口难以下咽的东西,几分无奈、几分忌惮,五官都微微拧起,半晌才将名片拍回桌上。

“罢了。”他长叹一声,竹扇往掌心一敲,“你去找她。这件事,只有她能解,也只有她敢解。”

“她究竟是什么人?”程东风不解,“不过寻常商人,怎有这般本事?”

杜月笙抬起竹扇,朝头顶方向轻轻一点,语气讳莫如深:“她是上面的人。”

“上面?是国府要员?”

杜月笙摇头,指尖摩挲着杯沿,只点到为止:“你不必多问。记住一句——有他们罩着,你在上海,乃至全国,都能畅通无阻。那是戴先生的人,动一动,整个沪上报业都要抖三抖。”

他顿了顿,又道:“你之前只靠实业、靠歙县子弟兵,在这乱世不够用。想要立足,必须有通天的路子。杜鹃,就是你这条路子。”

程东风依旧听得云里雾里,不知这“上面”究竟是何方势力。

杜月笙不愿再多言,朝门外唤了一声:“阿四。”

阿四立刻应声进来,脸上堆着格外热情的笑,上前半步:“程先生,我送您出去。”

程东风只得起身告辞。杜月笙摆了摆手,重新坐回藤椅侍弄花草,再没回头。

走出杜公馆,午后阳光有些晃眼。阿四一路殷勤,替他拉开车门,掸去座上微尘。

“程先生,杜先生平日里很少对人这么上心,您是头一份。”阿四笑着搭话,“尤其听您提到歙县,我听着都亲。”

程东风随口一问:“你与歙县也有渊源?”

“不是我,是我娘舅。”阿四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我娘舅,正是歙县汪家人,和汪伯年先生是本家。”

程东风一听,当即心头一热,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四哥,你这就见外了。谁不知道歙县五大家族连理同枝,都是一家人,往后不必客气,叫我东风就行。”

阿四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哎!东风兄弟!”

他见程东风神色松动,又飞快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无人偷听,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如惊雷炸在程东风心头:

“军统。”

一瞬之间,程东风脑中所有碎片轰然归位。

上面的人——军统。

戴先生——戴笠。

杜鹃是军统的人!

难怪她一出场便气度不凡,难怪她能精准点出泰山会,难怪杜月笙见了她的名片那般神情,难怪她说有钱有人、能摆平一切。

从登门自荐、留名片、点破泰山会,到今日舆论围剿……一切都是布局。

军统早已把他的路算尽,就等他走投无路,主动找上门去。

程东风站在原地,心口五味杂陈。

他本想凭自己一身力气、一脑子见识,在乱世里走出一条干净路,可走到今天才明白,他终究躲不开那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阿四看着他,微微点头,示意话已带到,再不多言。

程东风攥紧手中那张烫金名片,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华格臬路,驶向风雨如晦的上海滩。

他还不知道,与军统的这一次交集,将会把他拖进何等凶险诡谲的漩涡里。

他只清楚一件事——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