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早忘了(1 / 1)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

议题一个接一个,狠辣,直接,不拖泥带水。

庄臣处理人的时候风轻云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分配利益的时候更像在切一块早已分好的蛋糕。

沈明月始终安静地坐着,姿态乖巧,眼观鼻鼻观心。

什么都没听进去,又好像什么都听进去了。

直到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室内很快只剩下庄臣和沈明月。

他侧过头,看着她。

明月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还是那样乖巧端庄,像一堂课从头认真听到尾的好学生。

“怎么不说话?”

沈明月抬起眼,有着刚回神的茫然,好似从很远的地方把自己拽回来。

“说话?说什么?”

庄臣懒懒扬眉,说:“会议内容你都听到了。”

沈明月心里怒骂庄臣一百遍,面上干笑两声:“嗬嗬,这世界太喧嚣,其实不听也罢。”

庄臣没应,静静看着她,等。

沈明月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说个事儿。”

她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侧向他,语气与姿态都变得随意了些,如老友在茶余饭后聊起一件很久远的旧事。

“以前小时候,在我家那边遇到一个陌生人,他说我长得丑,那人一看就是个练拳击的,穿个背心,胳膊有这么粗。”

她比划了一下,弧度不小。

“但我当时吧,年轻气盛,不服就干,他骂我,我就动手了。”

庄臣眉梢动了一下:“然后呢?”

“我和他单挑,打了十来分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听到别人说我丑了。”

庄臣消化完这段信息,难得露出了一丝困惑,眉心蹙了一下。

不太理解这段故事的意义是什么。

就见沈明月迎着他的目光,弯起唇角,“我耳朵被打聋了,一米外的声音都听不见。”

庄臣:“……”

静了两秒。

他开口,听不出喜怒的平铺直叙,“所以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听不见会议内容?”

沈明月点头,点得很坦然。

“从进门后第一句开始?”

继续点头。

“那后面那些……”

“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明月诚恳得近乎无辜,“全程就看到其中一个人突然被黑皮带出去了,然后那位花姐瞪了我好几眼。”

她紧抿唇,强调:“瞪得挺用力的,这个我看见了。”

庄臣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半晌。

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细碎笑声从喉间溢出。

“沈明月。”

“嗯?”

“你忽悠人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沈明月还很认真想了想,“自学的,毕竟耳朵不好使,总得开发点别的生存技能。”

庄臣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

拇指蹭过她的耳廓,视线落在那白皙小巧,此刻因触碰而微微泛红的耳朵上。

“耳朵听不见这事,真的假的?”

其实庄臣是一点不信的。

如果听不见,刚刚他叫她的时候,隔了好几米的距离,那会儿怎么又听见了?

可实在是沈明月太具有欺骗性了,不管是她面部表情还是肢体小动作,从心理学上来看,无一不在表示,她没有说谎。

沈明月仰着脸,任由他捏着摩挲,眨巴眨巴眼睛。

“真的啊,我骗你这个干嘛,又没钱赚。”

“你骗我的事还少吗。”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沈明月那层坦诚的面具轻轻晃了一下,低低垂下眼睫,沉默了两秒。

“那好吧,我确实骗了你。”

庄臣一侧唇角轻扬,“我就知道。”

好整以暇地等她下文。

沈明月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像在重新组织一个更真实的版本。

“……其实那个单挑十分钟,是夸大了。”

“哦?”

“实际情况是我一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呢,一个巴掌啪地一下就扇我脸上了。”

庄臣的眉梢动了动。

“剩下的九分半……”沈明月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有点不好意思,“是在求饶。”

庄臣气乐了,松开她的下巴,靠回椅背。

“沈明月。”

“嗯?”

“你继续编。”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似冰层下压着的一团火,随时可能烧穿那层薄薄的克制。

沈明月看着他,又眨了眨眼,小声说:“呃那......其实求饶也没来得及,那个巴掌之后,我就直接晕过去了。”

“……”

“所以整个冲突过程就是他骂我丑,我不服,他一巴掌,我倒地,耳聋了。”

“没了?”

“没了。”

“十分钟单挑变成对方一巴掌,九分半求饶变成直接晕过去,沈明月,你这故事从头到尾,有一句真话吗?”

沈明月原本还垂着眼睛装乖,听到这话,睫毛一掀,抬起脸,振振有词的表达不满。

“有啊,全是真话,你怎么不信我呢。”

庄臣睨她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沈明月看着他那副我就静静看你演的样子,瘪了瘪嘴,委屈巴巴的嘟囔:“是真的呀……”

庄臣没接腔。

对峙三秒。

沈明月肩膀塌下来,叹了口气,“你可能不信,但我以前确实挺冲动的,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那种。”

庄臣难得接了一句:“路见不平?”

“嗯,他骂我丑,这还不平吗?”

沈明月继续道,“那时候不懂事嘛,后来被人一巴掌打老实了呀。”

轻飘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与自己无任何干系的事。

反而她还笑意吟吟,眉眼弯弯。

但他看见了。

那双笑眼里,有一闪而过后很淡很淡的东西。

那是学会把疼痛轻描淡写的……习惯。

庄臣再次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她脸颊侧面。

那个理论上,十多年前挨过巴掌的位置。

“疼吗?”

沈明月愣了愣。

而后笑了,把头微微偏开,躲过他那只手。

“早忘了。”她说。

庄臣没再追问,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走了。”

“去哪?”

“吃饭,挨过打的人,得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