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荒野长河 第1章 天下(1 / 1)

替身为帝 动态物语 1821 字 4小时前

沈辞第一次听说“天下”这个词,是在逃亡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陈熙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带回一张地图——羊皮的,边角烧焦了一块,上面画着山川河流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萧景琰把地图铺在残破的石桌上,让所有人都来看。

沈辞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张图。

图上有很多线,弯弯曲曲的,把一整张羊皮切割成许多块。每一块上面都写着字——他不认识的字。

“这是启国,”萧景琰的手指落在图中央一块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地方,“我们在这里。”

沈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块形状像一片展开的桑叶。

“启国?”阿七凑过来看,“我们就是从这儿逃出来的?”

萧景琰点点头:“启国,中土七国之一,人口五百万,兵力二十余万。有四个郡,中央郡是都城,其余三郡环绕四周——南边是南屏郡,东北是东川郡,西北是西原郡。”

令仪看着地图上的四个点,问:“那我们要去的平南郡呢?在哪儿?”

萧景琰的手指往南移,越过南屏郡,落在更南边的一块地方。

“这里。平南郡,名义上属大宁,实际上归当地土司段氏管”。

“大宁?”阿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就是东边那个大国?”

陈熙接过话:“没错。咱们先说说这天下大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把七块小地方圈在一起。

“这七国,合称中土联盟。启、虞、郑、卫、韩、宋、梁。七国,加起来有大宁帝国一半大小。相互征伐,战乱不断”

他顿了顿。

“但打了三百年,谁也没灭掉谁。”

阿七问:“为什么?”

陈熙的手指向上移,移过一片连绵的山脉。

“因为北边有黑云。”

“苍莽山。东西三千里,南北八百里,最高的地方终年积雪。翻过去,就是黑云帝国的地盘。”

他的手指越过山脉,落在一片广袤的平原上。

“黑云帝国。从苍莽山北麓,一直到北海,都是他们的。草原、戈壁、冻土,骑马的民族,打铁的部落。皇帝叫大可汗,底下分左右贤王、四大部落、五十多个小部落。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三百年来,他们往南打了不下百次,一次都没翻过苍莽山。”

阿七问:“为什么翻不过?”

陈熙指着那条山脉。

“因为苍莽山只有两个山口能走马。每个山口都有关城,关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黑云人来,就关城门,放滚木礌石,烧滚油。来一万,死八千。来十万,死八万。”

他顿了顿。

“打了三百年,黑云人死够了,就不打了。”

沈辞看着那条山脉,想象着那些关城。

萧烈要杀他们。

黑云人要杀他们。

这座天下,到处都是要杀人的人。

萧景琰的手指向东移。

“苍莽山发源一条河,叫沧澜江。往南流,穿过中土七国,一直流进南海。这条江,把中土和东边隔开了。”

他的手指停在河东岸。

“沧澜江以东,是大宁帝国。”

沈辞看着那块地方。比中土七国加起来都大,但比黑云帝国小一些。

“大宁跟我们一样,也是被黑云打怕的。”陈熙接过话,“他们跟我们结盟,互通商路。大宁的铁、盐、布,换我们的茶、丝、瓷器。”

萧景琰的手指向西南。

“阿印联邦。”

那块地方很大,比中土七国加起来还大,但被画成许多更小的碎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很多小国,”他说,“各有语言文字,但信的是却是一个神,但谁也不服谁。今天打,明天和,后天再打。打了八百年,乱的很。”

阿七问:“他们不打我们?”

陈熙笑了。

“打不过来。中间隔着一千里瘴气林子,叫万兽岭。人进去,十个出来不到三个。只有最不要命的商人敢走那条路,一年也走不了几趟。”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最南边,瘴气林子的尽头。

“过了万兽岭,就是阿印联邦。他们那边的人,皮肤黑,个子矮,信佛,不吃牛。跟我们长得不一样,话也不一样。偶尔有商人过来,带着香料、宝石、象牙。换我们的茶叶、丝绸、瓷器。”

他收回手,看着那张图。

“这就是天下。北边黑云,东边大宁,西南阿印,中间夹着我们这七个小国。谁都想活,谁都得防着别人。”

没有人说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沈辞看着那张地图。

小小的启国。

小小的七片叶子。

夹在两个巨人之间。

他忽然问:“那个平南郡,在哪儿?”

萧景琰的手指落在地图南边,靠近沧澜江和万兽岭的地方。

“这里。名义上属大宁,实际上归属当地的部落管理,阿印联邦和大宁之间商路的必经之地。

沈辞看着那个位置。

平南郡。

很小,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大。

旁边是沧澜江。

再往南,是万兽岭。

再往南,是阿印联邦。

“多远?”他问。

萧景琰说:“两千里。先穿过南屏郡,再往南,出启国边境,就到了。”

沈辞沉默了。

两千里。

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是从影园到那棵树。

令仪忽然问:“那个大宁,跟萧烈是不是一伙的?”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萧烈就是大宁的权臣。他追杀我们,大宁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令仪点点头,不再问了。

阿七问:“黑云呢?”

陈熙摇头。

“黑云跟萧烈没关系。他们只要有机会,谁都杀。”

阿七点点头。

阿青靠在墙上,闭着眼,忽然说:“那张地图,是十年前的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青没有睁眼。

“十年前画的。那时候萧烈还没掌权,大宁还没乱。现在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边走边看。”

他把地图收起来,塞进怀里。

“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众人开始收拾。

沈辞站在破墙边,看着那张地图被收起来的地方。

他记住了。

北边黑云,东边大宁,西南阿印。

苍莽山,沧澜江,万兽岭。

七个小国,夹在三个巨人中间。

这就是天下。

而他,正走在逃亡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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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辞睡不着。

他坐在驿站的破墙根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比他从前在影园里看见的多得多。影园的天只有一条狭长的灰蓝,能看见的星星就那么几颗。

现在他看见了整片天。

很亮,很远,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盐。

他正看着,旁边有人坐下来。

是阿青。

她靠着墙,闭着眼。

“睡不着?”她问。

沈辞点点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给你讲讲这张地图没画的事。”

沈辞看着她。

阿青睁开眼,看着那些星星。

“北边黑云。那地方的人,冬天能把铁枪粘在手上。冻下来的。他们喝马血,吃生肉,死了就扔在雪地里,让狼叼走。”

她顿了顿。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杀人不灭族,抢完就走。三十年前,他们打过大宁一次,杀到城下,抢够了,退了。大宁死了十万人,他们死了五万。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东边大宁。那地方的人,读书的多,做官的多,心眼也多。他们不打仗,但比打仗还厉害。三十年前,他们用茶叶和丝绸,换了黑云三个部落的效忠。那三个部落现在还在帮他们守北边。”

“西南阿印。那地方的人,信佛,不吃牛。但他们杀人,比谁都狠。八百年前,三十六国打成一团,打了八十年,死了几百万人。现在不打了,但世仇还在。一个村子的人,可能跟隔壁村有三百年的仇。”

她转过头,看着沈辞。

“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沈辞想了想。

“不知道。”

阿青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沈辞看着那些星星,忽然问:“那个平南郡,真的安全吗?”

阿青没有睁眼。

“不知道。”

“那段土司,可信吗?”

“不知道。”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什么?”

阿青睁开眼,看着他。

“我知道,明天还要赶路。后天还要赶路。大后天还要赶路。一个月后,两千里外,能不能活,没人知道。”

她闭上眼。

“但活着,就得往前走。”

沈辞看着她的侧脸。

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影园门口,穿着青灰色窄袖长袍,目光冷得没有温度。

现在她坐在这里,靠着破墙,闭着眼,像个人了。

他也像个人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赶路。

后天还要赶路。

大后天还要赶路。

一个月后,两千里外。

也许能活。

也许不能。

但活着,就得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很亮。

很远。

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盐。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叫沈辞。我父亲叫沈文远。我在逃亡。”

没有人回应。

但他自己听见了。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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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他们继续往南走。

穿过荒原,穿过山林。

穿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村庄和田野。

两千里路。

一个月。

两个月。

不知道能不能到。

但沈辞走在路上,看着两边的荒野,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头顶的天。

他想起了阿青说的那些话。

北边黑云,喝马血,吃生肉。

东边大宁,心眼多,用茶叶换人。

西南阿印,信佛,不吃牛,但杀人狠。

还有那个平南郡,不知道安不安全。

不知道那段土司可不可信。

不知道能不能活。

但他走在路上。

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

前方,那座山越来越近。

天很蓝。

风很大。

路很长。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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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