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城(1 / 1)

替身为帝 动态物语 2246 字 6小时前

离开渔棚的第三天,他们被发现了。

那是一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味。周冲带着队伍走一条山间小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路窄得只能一个人过。

沈辞走在中间,身上还披着萧景琰那件深青色锦袍。

袍子他已经穿习惯了。白天披着,晚上叠起来当枕头。令仪看见那件袍子就移开眼睛,阿青什么都没说,阿七偶尔看一眼,也没说话。

阿九走在他旁边,小手抓着他的袖子。

这几天阿九黏他黏得紧。不知道是因为那件袍子让他想起萧景琰,还是因为在渡口那一夜他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让阿九觉得亲近。沈辞不知道,也没问。他只是让阿九跟着,走累了就抱一会儿,走不动就背一段。

午时刚过,周冲忽然停住脚步。

他抬起手,所有人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沈辞竖起耳朵听。

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树叶声,远处偶尔的鸟叫。

但周冲的脸色不对。

“有人。”他压低声音,“从北边来,骑马,七八个人。”

老赵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

“九个人。轻骑。速度不快,像是在找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辞身上。

不,是落在他身上那件深青色锦袍上。

沈辞低头看了看那件袍子,忽然明白了。

斥候。

顾长英的人。

他们在找“七皇子”。

而他现在,穿着七皇子的袍子。

令仪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躲不掉了?”

沈辞摇摇头。

路两边是密林,但不够深,藏不住二十几个人。往前跑,带着伤的伤的阿青和老赵,跑不过马。往后跑,是回头路,追兵只会越来越多。

阿青看着他,忽然问:“你想怎么办?”

沈辞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周冲。

“周叔,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周冲指着北边。

“这条路,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南屏郡城。三十里。”

沈辞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忽然想起萧景琰说过的话——

“你们过江。”

他们过江了。

但现在,追兵又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阿九的手轻轻拿开。

“你跟着令仪。”他说。

阿九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哭。

沈辞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中间。

令仪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沈辞没有回头。

“他们要找的是七皇子。”他说,“让他们找到。”

令仪的手僵住了。

阿青走过来,站在沈辞旁边。

“你想一个人去?”

沈辞摇头。

“你们都去。”他说,“一起去。”

令仪愣住了。

阿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想让我们都进郡城?”

沈辞看着她。

“躲不掉的。”他说,“他们追上来,看见这么多人,迟早会怀疑。与其躲,不如一起走。就当——”

他顿了顿。

“就当是七皇子的随从。”

阿青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点点头。

“行。”

她转身,对周冲说:“把刀藏好,别露出来。伤得重的往后站,让看着体面的人走前面。”

周冲开始安排。

令仪还站在沈辞旁边,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沈辞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热,很用力。

“松开。”他说。

令仪没有松。

“你知道顾长英是什么人吗?”

沈辞说:“不知道。”

“那你还敢去?”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也得去。”

令仪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松开了手。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辞站在路中间,身后站着二十几个人,伤的伤,残的残,但都站直了。

他看着北边。

山路的拐角处,九匹马转出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脸横肉,眼神很利。他一眼就看见了沈辞——更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沈辞身上那件深青色锦袍。

他勒住马。

身后那八个人也勒住马。

九匹马,九个人,站在十步开外,一动不动。

沈辞也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人翻身下马,走过来。

走到沈辞面前,单膝跪地。

“南屏郡守顾大人麾下斥候,参见七殿下。”

身后那八个人也纷纷下马,跪了一地。

沈辞低头看着他们。

九颗脑袋,跪在他脚前。

他轻轻点了点头。

“起来。”

声音很轻,很淡。

和萧景琰一样。

那人站起身,低着头。

“殿下,顾大人正在郡城等候。末将奉命护送殿下入城。”

沈辞看了他一眼。

“奉谁的命?”

那人头更低了些。

“顾大人说,殿下若来南屏,务必请入城中一叙。”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这些是我的人。”

那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沈辞身后那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他的目光在令仪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殿下的人,自然随殿下同去。”

沈辞点点头。

“带路。”

---

沈辞不会骑马。

但他现在是“七皇子”,七皇子会骑马。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马走得慢,又是官道,马自己就知道怎么走。他只要抓着缰绳,坐直,别摔下来就行。

他坐得很直。

和萧景琰一样。

令仪骑在他旁边。她倒是会骑马,骑得很好,腰背挺直,像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阿青和阿七走在队伍中间,阿九被阿七抱着,坐在马背上。阿九没骑过马,小脸发白,但一声不吭。

周冲和老赵走在最后面,几个人骑着马,几个人走着。斥候们匀了几匹马出来,给走不动的人骑。

沈辞看着前面的路。

南屏郡城。

顾长英。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去。

因为不去,追兵就不会停。

因为他身后,是二十几条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南屏郡城。

城门已经关了,但斥候一亮腰牌,门就开了。

沈辞骑马进城。

街道两边有百姓,看见这队人马,纷纷避让。有人偷偷抬头看,被他目光一扫,又低下头去。

他的目光是和萧景琰练的——温和,但不灼人。

看得人心里发毛那种。

他骑到郡守府门口。

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便装,脸上带着笑。

那笑不深,也不浅,刚刚好。

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辞下马。

落地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

但他稳住了。

那个中年人迎上来,目光在沈辞身上那件锦袍上停了一瞬,然后拱手行礼。

“南屏郡守顾长英,参见七殿下。”

沈辞看着他。

顾长英也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只是一瞬。

然后顾长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些人身上。

令仪、阿青、阿七、周冲、老赵,还有那二十几个伤的伤、残的残的护卫。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沈辞脸上。

“殿下这些随从,”他说,“一路辛苦了。”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往旁边一让。

“殿下请。诸位请。”

沈辞迈步走进郡守府。

身后,二十几个人跟着他走进去。

大门缓缓关上。

---

顾长英把沈辞请进后堂,让人上了茶,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令仪站在沈辞身后,阿青和阿七守在门口,周冲带着其他人被领去安顿。

茶是好茶,刚沏的,热气袅袅。

沈辞没有碰。

他只是坐着,看着顾长英。

顾长英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久到沈辞的心里开始发毛。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十二年的表情,不是白练的。

终于,顾长英笑了。

“殿下不愧是七皇子。”他说,“这份定力,末将佩服。”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下从北边来?”

沈辞点点头。

“追兵?”

沈辞又点点头。

顾长英放下茶盏。

“殿下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平南郡。”

顾长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平南郡?”他笑了,“那是大宁的地盘,殿下要去投奔大宁?”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不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殿下身后那些人,”他忽然说,“有一位姑娘,长得和殿下有几分像。”

沈辞的心猛地缩紧。

他知道顾长英说的是谁。

令仪。

萧景琰的妹妹。

他压住心里的翻涌,淡淡地说:“那是舍妹。”

顾长英回过头,看着他。

“令仪郡主?”

沈辞点点头。

顾长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东西——沈辞读不出来。

“殿下带着郡主逃亡,”他说,“不容易。”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走回来,重新坐下。

“殿下,”他说,“末将斗胆问一句——您信得过末将吗?”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

信不信?

他当然不信。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说:“顾郡守有何指教?”

顾长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殿下放心,末将不会把您交给萧烈。”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继续说:“末将在这南屏郡守的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人人都说我是个本分人,没野心,没本事。”

他顿了顿。

“但殿下知道吗?没野心的人,活不了十二年。”

沈辞看着他。

顾长英说:“末将可以帮您。但末将有个条件。”

沈辞问:“什么条件?”

顾长英说:“事成之后,殿下要保我进京城,做京官。”

沈辞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事成之后”是什么事。

但他知道,他得先答应。

“好。”他说。

顾长英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东西——沈辞还是读不出来。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进了顾长英的棋盘。

---

那一夜,沈辞住在郡守府的客房里。

房间很大,床很软,被褥很干净。

他睡不着。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泛着白的光。

门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令仪推门进来。

她走到他旁边,在窗台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久,令仪忽然问:“你怕吗?”

沈辞想了想。

“不知道。”

令仪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你在的时候,好像没那么怕。”

沈辞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冲进影园,笑着喊着,拉着他往外走。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现在那道亮光还在。

在他旁边。

他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令仪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很轻。

很快。

然后她站起身,走了。

门关上。

沈辞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手背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很淡。

但他记住了。

---

第二天一早,顾长英又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沈辞从屋里走出来。

“殿下,”他说,“昨晚睡得可好?”

沈辞点点头。

顾长英笑了。

“那就好。”他说,“今天,末将带殿下在城里走走?”

沈辞看着他。

他不知道顾长英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他点点头。

“有劳顾郡守。”

顾长英往旁边一让。

“殿下请。”

沈辞迈步走出院子。

身后,令仪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阿青和阿七也跟上。

一行人走出郡守府,走进南屏郡城的街巷里。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身上,很暖。

沈辞走在阳光下,穿着萧景琰的袍子,身边跟着萧景琰的妹妹,身后跟着萧景琰的人。

他不知道这场戏的结局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演下去。

因为有人等着他活着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

但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