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官员考核!(1 / 1)

腊月初一,各地的知府、县令陆续到了汴京。

驿站住满了,又腾出几处官舍,还是不够。林文柏急得团团转,最后找赵文远借了几处商会的宅子,才把人塞下。

人到了,考题还没定。林文柏把自己关在吏部的书房里,对着空白的纸发愁。

李敬之推门进来,看他那副样子,笑了:“林大人,你这是考别人,还是考自己?”

林文柏苦笑:“李大人,你来出这个题试试。几百个地方官,有知府有县令,有前朝降官有昭夏旧部,有干了几十年的老吏员有刚上任的年轻人。出深了,他们答不上来。出浅了,看不出深浅。”

李敬之想了想,道:“分两场。上午考策论,不拘题目,让他们自己选一个治国的难题来写。下午考实务,给他们一个县,问他们怎么治。这样既看见识,又看本事。”

林文柏眼睛一亮,提笔就写。写了一半,又停下来:“策论的题目,不限定?”

李敬之道:“不限定。敢写什么,能写什么,心里想的是什么,一看便知。”

林文柏点头,把策论改成“自选一题,陈治国之策”。又提笔写实务题:“假尔为某县令,该县地瘠民贫,又遭水患,流民数千,豪强横行,仓无隔夜之粮,库无可用之银。问,尔将如何治之?”

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又给李敬之看。李敬之看完,点了点头:“这题出得好。够他们喝一壶的。”

腊月初三,贡院。

天还没亮,几百个地方官已经等在门外了。有的来回踱步,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还在翻书,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你紧张不?”

“紧张什么?之前科举又不是没考过。”

“可这次不一样。考不好,官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我那个县,谁去都一样。”

门开了。众人鱼贯而入,按照各自的牌子找到位置坐下。桌上已经备好了纸墨笔砚,整整齐齐。

林文柏站在前面,高声道:“上午策论,不拘题目,自选一题,陈治国之策。午时交卷。下午实务,给一个县,问你们怎么治。酉时交卷。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作弊。违者,取消资格,罢免官职。”

众人齐声应了。林文柏看了一眼李敬之,李敬之点了点头。林文柏道:“开考。”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有人下笔如飞,有人沉吟半晌,有人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林文柏在考场里慢慢走,一个一个看过去。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县令,头发花白,手一直在抖。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林文柏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写的是水利。

“卑职所治之县,傍河而居。河水涨,则田淹;河水落,则田旱。卑职在任八年,修堤三十里,开渠十二条。然卑职一人之力有限,一县之财有限。若朝廷能拨银……”写到这里,墨迹洇开,他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林文柏站在身后,连忙要站起来。林文柏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写。

坐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县令,二十出头,是昭夏的老人。他写得很快,笔锋凌厉,写的是吏治。

“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今之州县,降官留任者多,敷衍塞责者众。非其才不足,其心不在也。前朝之官,治前朝之民,用前朝之法,今以之治昭夏之民,用昭夏之法,不亦难乎?故臣以为,治县之要,不在才,在心。心在昭夏,则虽才浅而事可成。心不在焉,则虽才高而事必败。”

林文柏看完,心里暗暗点头。这年轻人,有锐气。

坐在中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知府,前朝进士,降官留任的。他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是馆阁体的功夫。写的是教化。

“民不畏法,畏不公。民不患贫,患不均。故治民之道,不在多设条教,而在示之以公。公则民服,民服则令行。令行则教化可兴,教化兴则风俗可正。此万世不易之理也。”

林文柏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拿不准。这话说得都对,可太空了。

一个知府,管着几个县,只说这些大道理,不说具体怎么做,恐怕……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午时,收卷。有人交了厚厚的几大张,有人只写了薄薄一页。有人志得意满,有人垂头丧气。林文柏让人把卷子收好,锁进柜子里,钥匙自己拿着。

下午考实务。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位置。

“假尔为某县令,该县地瘠民贫,又遭水患,流民数千,豪强横行,仓无隔夜之粮,库无可用之银。问,尔将如何治之?”

考题发下去,考场里安静了。这回没有人下笔如飞。

地瘠民贫,水患,流民,豪强,没粮,没钱。六个难题,摆在一个县令面前。

沉默了很久,终于有人开始动笔。一个接一个,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此起彼伏。

林文柏走到一个老吏员身边。他是代署的县令,原来的县令跑了,他临时代着。

他没有功名,不是进士,不是举人,连秀才都不是。他写得慢,字也难看,可是写得很实在。

“卑职不会说大道理。卑职只知道,百姓没饭吃,就给他们找饭吃。县里没粮,就去邻县借。邻县不给,就去找府里要。府里也不给,就写折子,写上三遍,五遍,十遍。总有人看见。

豪强横行,不能硬来。硬来打不过他们。先找他们的把柄,找到了,再跟他们谈。谈不拢,再告。告不赢,再想别的办法。水患来了,挡不住。挡不住就躲。把百姓迁到高处,把粮食搬到高处,等水退了,再回去。地瘠民贫,不能一年就变好。先让百姓有饭吃,再让他们有钱花。有饭吃了,有钱花了,慢慢就好了。”

林文柏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字是真难看,话是真实在。

坐在前面的一个年轻县令,写得更快。他写的是雷霆手段。

“豪强横行,杀。流民无食,以工代赈。水患频仍,修渠筑堤。地瘠民贫,劝课农桑。事有缓急,人有强弱。强者先除,弱者后抚。恶者先诛,善者后赏。半年之内,可见成效。”

林文柏看完,皱了皱眉。半年?一个地瘠民贫、豪强横行、又遭水患的县,半年就想治好?

酉时,收卷。几百份卷子,堆了满满一桌。林文柏让人锁好,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守着。

接下来的几天,林文柏、李敬之、王守正三个人把自己关在吏部的书房里,一份一份地看卷子。

上午的策论,下午的实务,合在一起打分。

策论看见识,实务看本事。两者都好,上上。策论好实务差,中上。策论差实务好,中中。两者都差,下。

第一份卷子,策论写的是“论治河”。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从大禹治水一直写到前朝。可实务题只写了八个字:“劝农、修渠、减税、平冤。”林文柏看了半天,在上面批了个“中中”。

第二份卷子,策论写的是“论吏治”。写得花团锦簇,文采斐然,可仔细一看,全是空话。实务题倒是写了不少,可都是些“开仓放粮”“以工代赈”的老话,没有一句是落到实处的。李敬之批了个“下下”。

第三份卷子,就是那个老吏员的。策论只有一页纸,字歪歪扭扭,可句句都是实话。实务题写了三页纸,每一件事都写得很细。

怎么借粮,怎么安置流民,怎么对付豪强,怎么修堤坝。没有一句大道理,全是能用的办法。王守正看了半天,批了个“中中”。

第四份卷子,是那个年轻县令的。策论写得漂亮,实务题也写得漂亮,可太急了。半年就要把一个烂摊子治好,这不是做事,这是做梦。林文柏批了个“中上”。

第五份卷子,是那个中年知府的。策论写得四平八稳,实务题也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亮点。李敬之批了个“中中”。

一份接一份,看了整整五天。几百份卷子,上上者不过十余人,中上者三十余人,中中者六十余人,下者一百余人。还有几十份,连字都写不清楚,直接黜落。

林文柏把名单整理好,送到谢青山案前。

御书房里,谢青山把名单看了两遍,放下。

“上上者,怎么安排?”

林文柏道:“回陛下,这十几个人,都是有真本事的。有的在地方上干了几十年,有的虽年轻但见识不凡。臣以为,可升任知府,或调入六部。”

谢青山点点头:“中上者呢?”

林文柏道:“中上者,或策论好实务差,或实务好策论差。臣以为,可留任原职,或平调他处,再历练几年。”

谢青山又点点头:“中中者呢?”

林文柏道:“中中者,无功无过,做事敷衍。臣以为,可降一级留用,观后效。”

谢青山道:“下者呢?”

林文柏顿了顿:“下者,或贪赃枉法,或尸位素餐,或年老昏聩。臣以为,当罢免。”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多少人?”

林文柏道:“一百三十七人。”

谢青山站起来,走到窗前。一百三十七个县令、知府,一百三十七个窟窿。加上原来的缺额,三百多个。

他转过身:“罢。该罢的罢,该留的留,该升的升。”

林文柏应了一声。

谢青山又道:“那些人里面,有冤枉的吗?”

林文柏想了想:“有一个。山东的一个县令,莲花教来的时候他跑了,可他是被逼的。他不跑,莲花教就要杀他。跑了之后,他又回来了,把跑散的百姓找回来,重新登记造册,发种子,发农具。

他的卷子写得不好,按规矩该判中中,降一级留用。可臣打听了一下,他在任上做的事,比卷子上写的好。臣以为,这个人虽在降级之列,但心在百姓,可用。”

谢青山问:“他叫什么?”

林文柏道:“孙守义。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令。”

谢青山点了点头:“这个人,按中中论,降一级留用。调去别的地方,让他接着干。”

林文柏应了一声,又问:“那些被罢的缺,谁来补?”

谢青山道:“朕心里有数。你先去办考核的事,人,朕来安排。”

林文柏领旨去了。

腊月二十,大朝会。

天还没亮,金銮殿外就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个个面色肃然。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黑压压一群人,那些从各地赶来参加考核的知府、县令,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正当壮年,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强作镇定。

殿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那些地方官被引着站在最后面,隔着几十步远,只能看见龙椅上那个少年的轮廓。

谢青山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林文柏站在殿中,展开名单,声音洪亮,殿内殿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上者,升。名单如下:……”

被念到名字的人站在最后面,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长长地出了口气。旁边的同僚偷偷看过来,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服气的。

“中上者,留任原职,或平调他处。名单如下:……”

这部分人最多,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好不坏,不上不下,留在原处接着熬。

“中中者,降一级留用,观后效。名单如下: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令孙守义,降为县丞,调任济南府历城县……”

孙守义站在人群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同僚小声说:“老孙,降了。”他点点头,没说话。降了就降了,好歹留下来了。

“下下者,罢免。名单如下:……”

一百多个名字,念了很久。被念到的人有的面如死灰,有的低头不语,有的一脸不服,有的反而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熬了。站在最后面的那些地方官里,有人开始小声抽泣,有人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念完了,林文柏退到一边。殿内殿外一片寂静。

谢青山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被罢的,回去收拾行李,准备把印信交给接任的人。有冤的,可以上书,朕派人去查。没冤的,回乡好好过日子。昭夏不要你们的命,可也不能让你们继续占着位置不干活。”

殿内更安静了。站在最后面的那些地方官里,有人低下了头。

谢青山又道:“留下的,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还要考。考得好的升,考得不好的降,考得太差的罢。朕的天下,不养闲人。”

他站起来,冕旒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散朝。”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那些地方官也跪下了,黑压压一片。

散朝后,谢青山回到御书房,批了一夜的奏折。小顺子进来添了几次灯油,又出去了。

灯花爆了又结,结了又爆,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影子挂在天上。

天快亮的时候,谢青山放下笔,走到窗前。

月亮很淡了,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挂在屋顶的飞檐上。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想起看到的那个老吏员的卷子。字歪歪扭扭,可句句都是实话。他说百姓没饭吃,就给他们找饭吃。县里没粮,去邻县借。邻县不给,去府里要。府里也不给,就写折子,一遍一遍地写。

这个人考了中中,降了一级。可谢青山觉得,他的卷子比那些上上的还重。

他又想起那个年轻县令的卷子。写得漂亮,可太急了。半年就要把一个烂摊子治好,不是做事,是做梦。可那份锐气,也是好东西。磨一磨,将来能成大器。

还有那个中年知府的卷子。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亮点。这样的人最多,不坏事,也办不成事。留着占位置,换了又可惜。他想了很久,降一级留用。给他个机会,看他能不能醒过来。

他又想起站在最后面的那些地方官。一百三十七个被罢的,三十多个被降的,十几个升了的。他们站在殿外听结果的时候,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低着头,有人昂着脸。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他记得那些名字。

一百三十七个窟窿,等着他去填。可他忽然不愁了。

他有宋先生找来的一百多人,有凉州跟来的老人,有山西、陕西那些经得住考验的旧部。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孙守义,降为县丞,调任历城县。他在这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批了几个字:“此人可用,多留意。”

窗外,天快亮了。

小顺子端着灯进来,轻声道:“陛下,该歇了。”

谢青山摇摇头:“不歇了直接上朝。下朝后把宋太师请来。”

小顺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