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沈星辰站在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前,仰头看着眼前这栋灯火通明的三层白色别墅。院子里的自动喷泉正汩汩地涌着水,水珠在渐暗的天色里折射出碎钻似的光。两辆她叫不出名字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光洁的车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别墅里传出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弹的是《致爱丽丝》。弹得不算娴熟,偶尔会卡顿,但很快又接上。接着是女孩子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混在零碎的掌声里。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书包,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三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纸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指腹。
DNA检测报告。她的血,和那对夫妇的血,比对结果。
手机在左边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时间:18:47。
比她预计的早到了十三分钟。
她在门口站了多久?五分钟?还是十分钟?腿有些发麻,可能是今天走的路太多了——从最近的公交站走到这个别墅区大门,保安盘问了足足十分钟才放行。从大门走到这栋编号07的别墅,又走了将近两公里。她没舍得打车,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只有二十七块五毛,还得留到明天早上买个包子。
钢琴声停了。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些,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恭维话。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从隔壁院子飘过来。还有——是奶油甜腻的香味?从别墅里飘出来的。生日蛋糕。她突然很确定。
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抽搐。她今天只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一个馒头,一碗免费的汤。
沈星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冰凉的指尖在空气里蜷了蜷。她低头理了理身上省实验中学的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今天特意穿上的,想着这样看起来至少像个学生,不像骗子。
然后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电子音在门内响起,叮咚——叮咚——
很快被重新响起的钢琴声淹没。
没人来开门。
她又按了一次,这次手指在按钮上停留得久一些。
钢琴声戛然而止。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是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抹布,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你找谁?”
声音带着本地方言的口音。
“找我爸妈。”沈星辰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妇女皱起眉,上下打量她——洗得发白的校服,旧书包,一张过分清瘦的脸,眼睛却很亮,直直地看着她。“你爸妈?小姑娘,你找错门了吧?”妇女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这是沈家。”
“我知道是沈家。”沈星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找沈建国,和林韵。”
妇女的表情变了变,那双被岁月磨出细纹的眼睛里闪过狐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王姨,谁呀?”
脚步声轻快地靠近。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出现在门口。裙子是精致的蕾丝材质,腰际系着淡粉色的丝绸腰带,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女孩大约十七八岁,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沈星辰的目光在那条裙子上停留了两秒——领口的设计很特别,不对称的斜襟,用同色系的丝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是林韵的风格。她记得。妈妈喜欢在领口做文章,说过很多次,领口是一件衣服的灵魂,是穿着者给人的第一印象。
“瑶瑶小姐,是个小姑娘,”被叫做王姨的妇女侧过身,语气恭敬了些,“说找先生太太。”
沈念瑶看向沈星辰,笑容依然甜美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审视和警惕:“姐姐,你找谁呀?”
“找我爸妈。”沈星辰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
“那你可能找错门了哦。”沈念瑶歪了歪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这里是沈家别墅,没有你要找的人呢。”
沈星辰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沈念瑶的脸移到那条白色裙子的领口,然后轻声说:“你穿的那条裙子,是我妈设计的吧。”
沈念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领标上应该有她名字的首字母刺绣。”沈星辰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L.Y’,林韵。对不对?”
沈念瑶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领口,指尖在触到蕾丝边缘时顿住,停在半空。她看着沈星辰,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困惑,还有一丝……慌?
王姨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小声说:“瑶瑶小姐,要不我去叫太太……”
“不用。”沈念瑶打断她,重新扬起笑容,但这次的笑容像是勉强挂在脸上的面具,边缘有些僵硬,“姐姐,你到底是谁呀?怎么知道我妈的名字?”
“因为我也是她女儿。”沈星辰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份放在最上面的DNA检测报告,递过去,“看看这个。”
沈念瑶没有接。她只是盯着沈星辰的脸看,目光从她过分清瘦的下颌移到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再到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
别墅里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弹的是欢快的《生日快乐歌》。稚嫩的琴音跳跃着,混着隐约的笑语,和门口这片凝滞的空气格格不入。
“今天谁生日?”沈星辰问,目光越过沈念瑶的肩膀,望向灯火通明的客厅深处。
沈念瑶咬了咬下唇,那个小动作暴露了她的不安:“我。”
“哦。”沈星辰点了点头,把递出去的报告又往前送了半寸,“那巧了。今天也是我生日。”
她说完,没等沈念瑶做出任何反应,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雕花铁门。
“哎!你——”王姨下意识想拦,但沈星辰已经侧身从她和门之间的缝隙走了进去,脚步不疾不徐。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鹅卵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喷泉的水声哗啦啦的,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钢琴声越来越近,欢快的旋律包裹着男男女女的笑声,蛋糕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某种高级香氛的味道,一股脑涌过来。
别墅的柚木双开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水果和饮料,三层高的奶油蛋糕摆在正中央,上面插着数字“18”形状的蜡烛,烛火轻轻摇曳。
一群人围在客厅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旁,正在鼓掌。
沈星辰站在客厅入口的阴影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含笑的脸。
她先看到了爸爸。
沈建国。
十年不见,他老了些。鬓角染了霜白,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深蓝色定制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微笑着看向钢琴的方向。
然后是妈妈。
林韵。
她还是那么美。墨绿色的真丝旗袍妥帖地裹着她依然窈窕的身段,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侧着脸,眉眼弯弯,正轻轻拍着手,侧脸的线条温柔得让沈星辰眼眶骤然一酸。
大哥沈知行站在爸爸身侧,戴着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一副精英律师惯有的疏离和审视模样。
二哥沈知意穿着某潮牌的限量款卫衣,亚麻色的头发打理得很有型,正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嘴里喊着:“瑶瑶生日快乐!再来一首!”
三哥沈知序缩在沙发角落,一身黑色连帽衫,帽兜罩在头上,戴着耳机,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们都在笑。
烛光映在他们脸上,温暖又明亮。
沈星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然后她抬脚,走进了那片过于明亮的光晕里。
她的旧运动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却突兀的摩擦声。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那身与满室华服格格不入的蓝白校服,像一滴墨猝不及防地滴进了精心调制的鸡尾酒里。
靠近门口的沈知意最先转过头。他看到沈星辰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凝固成一抹错愕:“……你谁啊?”
钢琴声停了。
琴凳上穿着粉色小礼裙的女孩手指还搭在琴键上,困惑地转过头。
所有的笑声、交谈声、玻璃杯轻碰的脆响,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十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疑惑、审视、不悦,落在了沈星辰身上。
沈建国放下手中的香槟杯,水晶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他眉头蹙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沈星辰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者惯有的威严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你是?”
林韵也转过脸来。当她的目光触及沈星辰时,先是茫然的困惑,然后是某种快速闪过的、沈星辰无法立刻解读的情绪——像是惊疑,又像是一丝极淡的、被强行压下的慌乱。
沈星辰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客厅中央,在那片过于明亮的光线下站定。水晶灯的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
18:55。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迎上沈建国的视线,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也是我生日。”
全场死寂。
蛋糕上那两根数字蜡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她平静无波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摇曳的光点。
沈建国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从她过分苍白的脸,扫过那身廉价的校服,最后落回她那双过于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上。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冷,像结了一层冰。
沈星辰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指尖触到那三份折叠整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A4纸。冰凉的纸张,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抽出来,最上面那份报告的封面上,“亲子关系鉴定意见书”几个黑体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她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捏着它,举到身前,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封面上的字。
“我叫沈星辰。”她说,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心上。
“十年前,被人贩子从这栋房子里带走的,那个五岁的小女孩。”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沈建国骤变的脸色,扫过林韵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扫过沈知行猛然眯起的眼睛,扫过沈知意错愕张大的嘴,最后落在角落里终于抬起头、摘下耳机、露出茫然神色的沈知序脸上。
然后,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