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沈星辰没有回头。她只是背着那个旧书包,沿着铺着光滑鹅卵石的小径,一步步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喷泉的水声在夜色里哗啦啦地响着,水珠溅到她的鞋面上,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渗进来。
王姨——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保姆——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有些急促,呼吸也重了些。沈星辰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审视的、带着戒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脊背上。
“小姑娘,你等等。”王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安,“你……你到底是谁啊?怎么乱闯别人家?”
沈星辰脚步没停。她的目光落在别墅敞开的柚木双开门上,里面温暖的光晕流淌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昏黄的光毯。钢琴声停了,但那些模糊的笑语还在继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噪音。
“我没有乱闯。”她平静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里是我家。”
王姨倒抽了一口凉气,快走两步挡到她面前。中年妇女的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呢?这是沈家,先生太太就一个女儿,瑶瑶小姐正在里面过生日呢!你——”
“王姨。”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沈念瑶出现在了门口。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前倾,白色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眉头微蹙,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审视。
“怎么回事呀?”她问,目光掠过王姨,落在沈星辰身上时顿了顿,又迅速移开,重新看向王姨,语气里带着主人家的自然关切,“这位姐姐是……?”
王姨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侧过身,语气恭敬又带着点告状的意味:“瑶瑶小姐,这小姑娘非说是来找先生太太的,还说……还说今天也是她生日。我正想让她走呢,她就自己闯进来了。”
夜风拂过院子,带来隔壁更浓郁的桂花香。沈星辰静静地站着,没有辩解,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只是看着沈念瑶,看着这个穿着白裙子、像一朵精心栽培的温室花朵的女孩。
沈念瑶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到沈星辰脸上。她打量得很仔细,从沈星辰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再到她肩上那个边缘磨损的旧书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甜美得无懈可击,梨涡浅浅,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她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呀?”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沈星辰面前。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沈念瑶穿着柔软的室内拖鞋,而沈星辰脚上是洗得发灰的运动鞋。灯光从沈念瑶身后打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却让站在阴影里的沈星辰看起来更加单薄、黯淡。
“这里是紫金山庄07栋,沈家。”沈念瑶耐心地解释,像在跟一个迷路的小孩说话,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你是不是记错门牌号了?这附近别墅区挺大的,容易走错呢。”
王姨在一旁点头,小声附和:“就是,肯定是找错了……”
沈星辰的目光没有从沈念瑶脸上移开。她的视线在对方精心描画的眉毛、刷得卷翘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落在那条白色连衣裙的领口。
不对称的斜襟设计。淡粉色的丝线,绣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缠枝纹。针脚密实均匀,不是机器能批量绣出来的那种呆板,带着手工艺特有的灵巧和温度。
她记得这个设计。
五岁生日那天,妈妈也是这样,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条粉色小裙子的领口。她趴在妈妈膝盖上,看着那些丝线在妈妈指尖飞舞,变成一朵朵小小的、绽开的花。
“妈妈,为什么要绣花呀?”她问,声音奶声奶气的。
妈妈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笑着说:“因为妈妈的星辰是小公主呀,小公主的裙子上要有最漂亮的花花。”
那件粉色小裙子,后来她只在被拐走那天的照片上见过一次——爸爸西装口袋里露出的半张照片,背景是家里的老沙发,她穿着那条裙子,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带着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沈星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平静的深潭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波动。
“我没有记错。”她开口,声音依然平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重量,“紫金山庄07栋,户主沈建国,配偶林韵。十年前购入,房产证编号东A0783562。”
沈念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王姨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星辰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条白色裙子的领口,然后她抬起手,食指虚虚地点了点沈念瑶左侧锁骨下方、靠近领口边缘的位置。
“你这条裙子,”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领标内侧,应该用银灰色的丝线绣着‘L.Y’两个字母。林韵名字的缩写。”
她顿了顿,看着沈念瑶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刺绣在领标内侧右下角,针法是苏绣里的打籽绣,因为妈妈觉得那样绣出来的字母立体,不容易磨掉。字母‘L’的最后一笔收尾处,会多绕半圈,那是她的习惯——她说那样像个小蝴蝶结,好看。”
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
院子里只剩下喷泉单调的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家电视机的声响。
沈念瑶那只原本轻轻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僵硬得像糊了一层劣质的面具,嘴角的弧度显得古怪而不自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有些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被石子砸碎的湖面。
王姨看看沈念瑶,又看看沈星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这……这……”
别墅里的笑语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某种迟疑和探究。
沈星辰没有回头去看。她的目光依然锁在沈念瑶脸上,看着那张精致的面孔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看着那抹强撑的笑容终于彻底崩塌,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的、混杂着一丝惊恐的空白。
“你……”沈念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知道……”
话没说完,她猛地咬住下唇,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那双总是带着甜美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沈星辰的影子——瘦削,平静,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洗白的校服,却像一柄突然出鞘的刀,精准地刺破了她周身的粉色泡泡。
沈星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微微侧过头,越过沈念瑶僵硬的肩膀,看向客厅里那片温暖得近乎刺眼的光亮。
钢琴旁边,那个穿着粉色小礼裙、刚才还在弹琴的女孩正瞪大眼睛看过来。长桌旁,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举着香槟杯,动作定格在原地。更里面一点,沙发那边,有身影正在起身——
“瑶瑶?”
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带着些许疑惑。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沈星辰看见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出现在客厅与玄关交接的光影里。
林韵。
十年了。
她的头发盘得比记忆里更精致,旗袍的款式也更时新,但走路的姿态,微微扬起的下颌的弧度,还有那双此刻正望过来的、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和沈星辰藏在书包最里层、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那张泛黄照片上的女人,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林韵的目光先落在沈念瑶僵硬的背影上,轻声问:“怎么了?是谁来了?”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沈念瑶的肩膀,落在了站在门外阴影里的沈星辰脸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沈星辰看见林韵脸上温柔的笑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那双漂亮的、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下剧烈收缩。她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旗袍下摆随着她骤然停住的脚步轻轻晃动。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星辰的脸,像是要从这张过分清瘦、带着陌生棱角的脸上,拼命辨认出什么早已被岁月模糊的痕迹。
沈星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着她的旧书包,穿着她的蓝白校服,站在沈家别墅灯火通明的门口,站在生日蛋糕甜腻的香气和钢琴余音缭绕的空气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一室诡异的寂静:
“妈。”
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