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快亮了。
常武、叶柱、叶山都在前厅等着。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血和土,但精神头都不差。
“报一下。”叶笙坐下来。
常武先说:“粮仓那边,来了三个,死一个,跑两个。墙炸了个洞,已经让人堵上了,粮食没损失。”
叶柱接上:“码头,来了六个,死两个,伤一个抓了,跑三个。跑的那三个上了船,往南去了。”
叶山最后:“城门没出事。吴县丞带着人守了一夜,马奎的钥匙在吴县丞手里,没人动过。城北姓刘的寡妇家,王五一夜没出门,我的人盯了一整晚。”
叶笙把几个人的汇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路进攻——县衙一路,被他自己挡了;粮仓一路,被常武挡了;码头一路,被叶柱挡了;城门一路,没有发动。
城门没动,有两种可能:一是内应看到其他三路都失败了,临时缩了;
二是内应根本不存在,那封信上的“城门由内应开”是虚招,目的是分散他的注意力。
叶笙倾向于第一种。
“王五。”他忽然说。
叶山愣了一下:“王五一夜没动。”
“他没动,不代表他不是内应。他可能在等信号——其他三路得手了,他才会动。三路全败了,他当然不动。”
常武拍了下大腿:“那现在去抓他?”
“不急。”叶笙摇头,“他没动手,就没有证据。现在抓他,他咬死说自己是来投亲的,我们拿他没办法。”
“那就这么放着?”
“放着。让他以为我们没注意到他。他会找机会联络外面的人,到时候再收网,能顺着他摸到更上面的线。”
常武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
叶笙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泛白了,晨光从东面的城墙上漫过来,把县衙前厅照得亮堂堂的。
“今晚的事,对外只说是抓了几个毛贼,不提靖王,不提白莲教。码头和粮仓的损坏,天亮就修,别让老百姓看出端倪。”
众人应了。
叶笙最后说了一句:“给陈海写封信,告诉他——清和县需要兵。不是五十个,至少两百。如果简王还不批,那就告诉他,下一次来的不是十几个人,是十几条船。到时候丢的不是一个清和县,是整个荆州的南大门。”
常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叶笙一眼。
这人站在窗前,晨光打在他脸上,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紧张。
跟平时一样,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常武知道,叶笙说“下一次来的是十几条船”,不是吓唬人。
天下要乱了。真正的乱,不是靖王和简王打来打去那种乱,是所有的秩序都在崩塌、所有的规矩都在失效、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人在磨刀的那种乱。
清和县这个小地方,挡得住一次两次,挡不住十次八次。
常武攥了攥拳头,大步走了出去。
常武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李福端了碗粥进来。
叶笙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搁下。
“老爷,后院那两位小姐都起了,叶婉仪在练站桩,叶婉柔说要去工棚。”
“让她去。”
叶笙揉了揉太阳穴,把昨夜的部署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该堵的堵了,该防的防了,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横在那里——王五。
这人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让叶山的人继续盯着,自己则去了前厅,处理昨夜善后的杂事。
粮仓北墙的洞已经用沙袋堵了个大概,王木匠一早带着人去修,说下午就能补好。
码头那边叶柱安排得妥当,地上的血迹冲了,打坏的货棚换了两根柱子,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码头又开始正常运转了。
老百姓知道昨夜出了事,但具体出了什么事,说法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抓了几个偷粮的毛贼,有人说码头上跑了两条野狗咬了人,还有人说是衙门在演练夜防。
叶笙没澄清,也不需要澄清。
上午辰时,一件预料之外的事来了。
叶山急匆匆地跑进书房,还没来得及关门就开了口:“笙子,王五跑了。”
叶笙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天亮前。盯他的人在后巷蹲了一整夜,卯时换班的时候查看了一下,人已经不在屋里了。寡妇说他天没亮就说要出城办事,从前门走的。”
“前门走的?”
“对,前门。盯梢的人守的是后巷,前面没安排人。”
叶笙把茶碗放下,没发火。
这是他的疏漏。
王五住在寡妇家里,他的人盯的是后巷这个容易偷偷溜走的方向,没想到这人大大方方从前门走了。
“城门呢?”
“问了早班值守的人,卯时刚开城门,确实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出了北门,背了个包袱,说是赶路去安陵。值守的人登了记,相貌特征对得上。”
叶笙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王五从北门出城,往安陵方向走。
昨夜的行动失败了,他没有动手——因为信号没到,或者三路全败让他判断出了变故。
然后天亮前果断撤离。
这人不蠢。
“追不追?”叶山问。
“不追了。他走了半个多时辰,骑马能追上,但追上了怎么办?他没犯事,连城门登记都走的正规流程。抓回来也没用。”
叶山攥了攥拳头:“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他走了比留着好。留着是个暗桩,走了就暴露了——他的身份、他的逃跑路线、他跟安陵方向的联系。这些信息比抓一个人值钱。”
叶笙在舆图上用手指划了一条线——从清和县北门到安陵,中间经过马鞍岭。
“让人去查寡妇家。王五住了多久,跟谁说过话,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寡妇要是知情的,一并拿下。”
叶山应了,转身走了。
叶笙一个人在书房待了一阵,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
“请求增兵。”
写完又划掉了。光写四个字没用,得让简王看到清和县的价值。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从头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