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不是写给陈海的,是通过陈海转呈简王的正式公文。
信里没提昨夜的战斗细节——那些对简王来说不重要。
他写的是三件事:
第一,清和县码头半月内商船往来增至日均五条,月税收预估白银四百两,全年可达近五千两。
水路已成荆州南线最重要的商道之一。
第二,白莲教已向清和县水域渗透,方一舟所部在清河口设有暗哨,距清和县半日水路。王爷主力北调后,南线无兵可守,白莲教若以水路切断荆州南面商道,影响不止清和一县。
第三,清和县现有可战之人不足二十,城防薄弱,急需驻军两百,否则南线门户难保。
写完通读一遍,改了两处措辞——把“急需”改成“恳请”,把“难保”改成“恐有疏虞”。跟上位者说话,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
封好信,交给李福:“找个靠得住的人,快马送到荆州,亲手交给陈海。”
李福接了信刚要走,又折回来:“老爷,吴县丞在外面候着,说有要事禀报。”
叶笙把笔搁下:“让他进来。”
吴县丞进门的时候,脸色比昨天差了不少。眼底有青,一夜没睡的痕迹明显。
他没寒暄,开门见山:“大人,昨夜的事我知道了一些。马奎在城门楼上守了一夜,天亮后跟我说,夜里子时左右,城北方向有动静,他听见了响声。”
“还有呢?”
吴县丞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铜制的小哨子,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这是今早我在城门楼二楼的角落里捡到的。不是马奎的东西,马奎也说没见过。”
叶笙接过哨子看了看。莲花纹样,做工不粗糙,不是随手打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进过城门楼?”
“城门楼二楼平时只有马奎一个人上去,钥匙也在他腰上。但这个东西出现在二楼角落里,说明有人趁马奎不注意的时候上去过。”
叶笙把哨子在手里翻了翻。这东西不是偶然落下的——要么是内应留下的标记,要么是某次联络时不小心掉的。
“什么时候掉的?”
“不好说。角落积灰不厚,应该不超过十天。”
十天。又是十天。跟孙伙计那张地图的情报截止时间吻合。
“马奎最近有没有异常?”
吴县丞摇头:“我观察了,没有。他这个人老实,干了六年城门校尉,从没出过差错。但老实人有个毛病——不警觉。有人摸上二楼他未必能发现。”
叶笙把哨子收进袖袋里。
“吴县丞,你今天来,不只是送这个哨子的。”
吴县丞的嘴角牵了一下。
“大人看得准。”他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下官不是靖王的人,也不是白莲教的人。下官就是个在清和县混了二十年、想安安稳稳熬到致仕的老油条。”
叶笙没接话。
“但下官不瞎。”吴县丞的声音沉了半分,“这天下,要变了。简王打宁州,靖王拼死反扑,白莲教在南边趁虚而入——清和县这种小地方,搁在前两年没人看得上,可现在谁都想咬一口。”
“大人比前两任县令都厉害,下官服气。但大人手里的人太少了,今晚能挡住,下个月呢?”
叶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
“所以呢?”
“所以下官来表个态。”吴县丞站起来,朝叶笙拱了拱手,弯得比平时深了三分,“从今天起,捕快班子听大人调遣,下官也听大人调遣。您说往东,下官绝不往西。”
叶笙看了他半晌。
“吴县丞,你这个态表得好。但我有个条件。”
“大人请讲。”
“钱三。你那个跟班,昨天在城南巷子里做什么?”
吴县丞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把这一瞬消化了,声音平稳地说:“下官让他去盯周三的豆腐坊。”
“为什么?”
“因为下官也觉得周三那个人不对劲。他老婆死后,铺子本来快撑不下去了,突然请了个伙计,生意反倒好了。一个做豆腐的请不起伙计,钱从哪来的?下官心里犯嘀咕,但没有证据,不敢跟大人提,怕大人觉得我多管闲事。”
叶笙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信几成?六成。吴县丞这种人,真话假话掺着说,六成真已经不少了。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叶笙收到了陈海的回信。
不是一封,是两封。
第一封是陈海的私信,只有三行字——
“简王已阅。驻军之事定了,但不是两百,是一百。领兵的人你认识,卫校尉。另外,婉清最近在学记账,账本翻得比我都快,这丫头以后了不得。”
第二封是荆州府衙的正式公文,盖着大印,内容比陈海的信详细——调拨驻军一百人,由卫校尉率领,即日启程,预计五日后抵达清和县。粮饷由荆州府拨付,但要求清和县提供营房和日常补给。
一百人。
叶笙把公文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
要了两百给了一百,打了对折。简王不傻,知道清和县的水路值钱,但也不想在一个小县上押太多筹码。一百人,守城够用,进攻不足。说白了,简王给的是一道门栓,不是一把刀。
但有门栓跟没门栓是两回事。
“刘安。”
“在。”
“卫校尉的人五天后到,营房怎么办?”
刘安早有准备,翻开一本册子:“城北粮仓旁边有一排旧房,前几年驻过税兵的,修缮一下能住五十人。剩下五十人——”
“粮仓旁边不行。”叶笙打断他,“驻军营房要放在城南。”
刘安愣了一拍。
“城北有粮仓,有我的人。城南临水路,防的是白莲教,把兵放在最需要的地方。”
刘安想了想,说:“城南倒是有一片空地,以前是晒盐场,够大。但得从头盖,五天内——”
“不用从头盖。帐篷先顶一阵,营墙用木栅栏围,够挡人视线就行。以后慢慢修。”
刘安应了,匆匆去了。
叶笙处理完这件事,去了后院。
叶婉仪正在练闪步转身接推掌的连贯动作。
地上叶婉柔画的石灰标记已经被踩得模糊了,但叶婉仪的脚步不再需要标记——她的肌肉已经记住了位置。
转身,推掌,收势。一气呵成。
叶笙看了三遍,挑了一个毛病:“推掌的时候腰没转够,力是从肩膀推出去的,不是从腰上送出去的。”
叶婉仪停下来,想了想,把手收回腰间,重新走了一遍。这回腰转了,但推掌的方向偏了。
“方向和腰的转动是一回事,你拆开了就不对。”
叶婉仪皱了皱小鼻子,没说话,又走了五遍。
第五遍的时候,对了七八成。
叶笙没夸她,转身回了前厅。
背后传来叶婉仪继续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