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常武来了,带了个消息。
“王五的事查清了。寡妇家里搜了一遍,没翻出什么要紧东西,但邻居说了一件事——王五来清和县以后,去过一趟城东旧宅。”
“旧宅?我打算改成学堂的那个?”
“对。邻居说他去的那天是九月二十六,在旧宅周围转了一圈就走了。”
九月二十六。叶笙第一次去看旧宅是十月初一,中间隔了五天。
“他去旧宅干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旧宅紧挨着城东客栈的后墙,翻过去就是客栈的后院。之前住在城东客栈的那两个外地人——就是后来退房走了的那两个——入住的时间也是九月二十六。”
同一天。
王五勘察了旧宅周边的地形,当天两个外地人入住了旁边的客栈。
这不是巧合,是接应。
叶笙把这条线记在纸上,跟之前的线索叠在一起。
靖王残部在清和县的布局比他预想的早——至少在九月下旬,他们就开始做初八行动的准备了。
“还有一件事。”常武的语气变了,比前头严肃了不少。
“说。”
“码头上的船商老赵,今天跟我聊了几句。他说上游临江那边这两天过了不少运兵船,都挂着简王的旗号,一路往北开。他在临江有个老伙计,托人捎了句话过来——临江城的存粮也被征了两成,城里的米价涨了三成。”
叶笙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简王的三路北伐,大军要吃粮,马要吃草,船要装补给。
荆州、临江、安陵——整个简王地盘上的粮食都在往前线输送。后方的米价只会越来越高。
“老赵还说,临江有几个粮商已经开始囤粮了,等着涨价赚一笔。”
叶笙放下茶碗。
“告诉高掌柜,趁现在米价还没疯涨,从临江多进一批粮食。用我的银子,价钱不是问题。”
常武咧了咧嘴:“你空间里那些粮食不够?”
“那些是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动。面上的粮食要走正常渠道,不能让人觉得清和县的米是凭空冒出来的。”
常武点着头出去了。
叶笙在书房坐了一阵,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大安朝的版图上,简王的兵锋正在从荆州往北推,像一根楔子扎进靖王的地盘。
靖王缩在宁州,准备打防守。
简王的左路偏师已经绕到了安陵侧翼,如果安陵被切断,宁州就成了孤城。
但——简王的后背是空的。
从荆州往南,几百里的水路和陆路,防守兵力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白莲教的方一舟只需要带着他那七八条船顺流而上,就能把荆州的南大门捅个对穿。
叶笙的手指在清和县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
清和县是荆州南线的第一道坎。
卫校尉的一百人加上叶家村的能打的,凑一起不到一百二十人。
够不够?
看对手出多少牌。
五天后,卫校尉到了。
一百名士兵列队走进清和县南门的时候,街上的老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
士兵们甲胄整齐,刀枪齐备,皮肤晒得黢黑,走起路来带着风。
清和县上次见到这种阵仗,还是三年前剿匪的时候。
卫校尉还是老样子,说话硬邦邦的,跟铁锤砸石头一样——“叶大人,卫某奉命率部驻防,听候调遣。”
叶笙在县衙门口接的人,没搞什么排场。
“先安顿人,城南给你们圈了营地,帐篷和口粮都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趟,我把情况跟你说说。”
卫校尉应了,带队去了城南。
当天晚上,卫校尉来了县衙书房。
叶笙把这段时间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靖王残部、白莲教、马鞍岭据点、初八的夜袭、周三和孙伙计、吴县丞的态度、方一舟的探路船。
卫校尉听完,脸上那块疤跳了两下。
“白莲教那帮人,卫某以前跟他们交过手。在水上他们是蛟龙,上了岸就是癞蛤蟆。只要码头守住了,他们翻不了天。”
“靖王残部呢?”
“靖王都自身难保了,残部能有多少人?一帮没爹没妈的散兵游勇,抓住一个杀一个,不用客气。”
说话跟砍柴似的,利索。
叶笙给他倒了碗酒:“防务的事我不多管,你是行家,怎么布防你说了算。但有一条——城门的钥匙,从今天起你管。”
卫校尉端起酒碗,闷了一口:“行。”
两人聊到子时,卫校尉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叶大人,卫某问一句话。”
“说。”
“简王打宁州,李牧带的兵。您觉得这仗,能赢吗?”
叶笙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吱声。
“打得赢打不赢,都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咱们操心的是,打完这仗以后,这天底下还剩几个活人。”
卫校尉的肩膀动了一下,没追问,推门走了。
驻军到的第八天,临江出事了。
消息是船商老赵带回来的。
他从临江进了一批货回来,脸色青灰,跳上码头就找叶柱。
“出大事了!白莲教的人把临江府的两条官船给劫了!”
叶柱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三条大船堵在临江渡口下游,官船上的兵连甲都没来得及披,就被赶下了水。货和船全被人拉走了,一点渣都没剩!”
消息传到县衙的时候,叶笙正在审孙伙计。
审了这么多天,孙伙计的嘴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叶笙用了刑——叶笙没用刑,他只是每天过去跟孙伙计聊两句,聊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安陵的天气怎么样,宁州城的城墙有多高,靖王手底下的将领里头谁最能打。
聊到第六天,孙伙计忽然冒出一句:“靖王完了。”
叶笙当时正给他送饭,手里端着一碗杂粮粥。
“怎么说?”
“简王的左路军已经到了安陵城下。安陵的守将姓郝,是个酒鬼,守城的兵不到三千。安陵一丢,宁州就成了死地。”
“你怎么知道安陵的情况?”
孙伙计喝了口粥,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我以前在安陵的驻军里干过。”
果然是军中出身。
叶笙没追问更多——孙伙计开口了,后面的话会越来越多。
急不得。审讯这种事,跟钓鱼一样,鱼咬钩了不能猛拉,得遛。
老赵带回的临江消息打断了叶笙的遛鱼计划。
他把粥碗放下,去了前厅。
常武已经在了,铁青着脸。
“临江渡口被劫的消息确认了。不止官船,临江城外的三个商用码头,有两个被白莲教的人占了。临江知府调了五百城防兵去夺码头,被打了回来,死了六十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