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陈小明又从楼上下来了。

这次他没抽烟，可能是烟抽完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空烟盒捏扁了丢进垃圾桶。

陆然注意到他丢烟盒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丢进了垃圾桶，没有随手扔地上。

这个小细节让陆然对陈小明的印象好了一点。

一个随手扔过纸巾但后来会把空烟盒丢进垃圾桶的人，说明他不是彻底没救了，只是有时候懒得注意。

“小明。”陆然叫了他一声。

陈小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干嘛？”

“你会弹吉他？”

陈小明的眼神变了一下，从警惕变成了意外。

“我妈跟你说的？”

“对。她说你以前弹得很好。”

陈小明冷笑了一声：“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会了。”

说完就要走。

陆然没有拦他，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我最近写了一首歌，里面有几句闽南语的歌词。我不太会闽南语，怕发音不对，想找个人听听。你要是会闽南语的话，帮我听听。”

陈小明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不是你的工具人。”

说完上了楼。

沈月歌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陈小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问陆然：“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写了一首歌，想让他帮我听听闽南语发音对不对。”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是我的工具人。”

沈月歌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方法也太笨了。你直接跟他说‘帮我听首歌’，他肯定觉得你在找借口接近他。”

“我本来就是在找借口接近他。”

“那你换个高明点的借口。”

陆然想了想：“不换了。就这么着，他会来找我的。”

沈月歌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但试试又不花钱。”

...

下午三点多，陆然正在房车里睡午觉，听到有人敲车门。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拉开窗帘一看，陈小明站在车外面，手里拿着一包新买的烟，还没拆封。

陆然打开车门：“怎么了？”

陈小明站在车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来。

“你那个歌，你唱一遍，我录下来，回去听。”

陆然看着他，没接手机：“我车上有一套录音设备，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录个demo够了。你进来，我弹给你听。”

陈小明又犹豫了一下，最后爬上了车。

他坐在卡座上，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双人床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陆然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把吉他。

这把吉他不是他的，是房车改装的时候黄总送的，说是给客户的小礼物，几百块钱的入门琴，音色一般，但能用。

他调了一下弦，坐在陈小明对面，清了清嗓子。

“这首歌叫《浪子回头》，闽南语的。我闽南语不太标准，你凑合听。”

他弹了一个前奏。

单音分解和弦，很干净。

陈小明靠在卡座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写满了“我倒要听听你能弹出什么花样”。

陆然开口了。

他的闽南语确实不太标准，但旋律在那摆着，情绪到了，语言的瑕疵反而显得真实。

主歌很平缓，像一个人在慢慢讲自己的故事。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大了一些，那种幡然悔悟的情绪从歌里往外涌。

陈小明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他靠在卡座上的身体坐直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原本有些吊儿郎当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深有体会。

陆然唱完了最后一个音，吉他声在车厢里慢慢消散。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陈小明没说话，盯着茶几上的木纹发呆。

陆然也没催他，把吉他放在一边，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小明开口了。

“这歌你写的？”

“对。”

“你叫什么名字？”

“陆然。”

陈小明皱了一下眉头：“陆然？哪个陆然？做游戏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陈小明听到陆然的回答，有些惊讶。

他刚才也只是随口一问，甚至还带着点嘲讽的味道，但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真的。

他盯着陆然看了好几秒，像是要把他的脸跟记忆中的某个形象对上号。

“你是兔兔科技的陆然？”

“对。”

“你是明日的马甲？”

陆然点了点头。

陈小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的天窗。

“你是明日？你真的是明日？”

“身份证要不要看？”

陈小明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眼眶红了，嘴角往下撇，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鼻涕流出来了也顾不上擦，就那么站着，盯着陆然，像个迷路的小孩终于找到了认识路的人。

陆然被他哭得有点慌：“你没事吧？”

陈小明摇了摇头，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你写的那些歌，我全都听过。”

“你的许多歌，我都把歌词抄在了歌词本上。”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跟你有关系。”

陆然愣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写了那些歌，我才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我才觉得我也可以做点什么。后来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更难受了。”

陆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好的方面的关系。

陈小明坐回卡座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一种，见到偶像，激动的心情。同时又有一些不想让自己偶像看到自己堕落样子的情绪。

陆然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粉丝哭，TUTU后台的私信留言里，许多粉丝都会和他留言甚至发视频哭诉。

但那是屏幕的感动，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他对面，眼泪掉在他车的地板上，这个人还是一个他本来想帮忙的叛逆少年。

这种感觉很奇妙。

“你听我说。”陆然把一盒纸巾推到他面前。

陈小明抽了一张，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我没关系。”陆然说，“跟你自己有关系。你变成什么样，是你自己选的。你不能把责任推给任何一个人。”

陈小明低着头，没说话。

“但你现在想变回去，还来得及。”

陈小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才十八岁，高中还没毕业。你回去把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读完，哪怕考不上好大学，考个专科也行。你妈一个人在下面开旅馆，每天凌晨五点多就起来熬粥，晚上十二点还在擦灶台。她图什么？”

陈小明的嘴巴在抖。

“她图你有一天能变回原来那个样子。”

陈小明又哭了，这次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婴儿。

陆然没有再说话，把纸巾推到他手边，让他自己哭。

哭了好一阵子，陈小明终于停下来，擤了擤鼻涕。

“你那个歌，真好听，能让我再听一遍吗？”

“没问题，你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

“因为这首歌，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陈小明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昨天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想到了一首歌，就写出来了。”

陈小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了。”

陈小明站起来，走到车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然。

“陆然哥。”

“嗯？”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完他下了车，大步走回了屋里。

陆然坐在车里，听到屋里传来陈小明上楼的声音，然后是他妈惊讶的声音：“小明？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陈小明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闷闷的：“妈，我没事。”

然后是关门声。

陆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月歌从外面走进来，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你刚才在车里跟他说什么了？他哭着跑进去了。”

“没说什么。就是给他弹了首歌。”

“什么歌？”

“《浪子回头》。”

沈月歌看了他一眼：“你这歌名起得也太直白了。”

“直白好。拐弯抹角的他没耐心听。”

沈月歌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干嘛？”陆然被捏得脸都歪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帅。”

“我每天都特别帅。”

“今天尤其帅。”

陆然揉了揉被捏的脸，笑了。

...

第二天早上，陆然和沈月歌正在吃早饭，陈小明从楼上下来了。

陆然差点没认出他。

黄毛爆炸头没了，头发剃成了板寸，短短的贴在头皮上，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花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银链子摘了，耳朵上那几个耳钉也不见了。

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陈大妈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到儿子的样子，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小明？你头发呢？”

“剪了。”陈小明在餐桌旁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大妈坐下来，声音有点发抖：“什么事？”

“我想回学校。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我想读完。”

陈大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粥碗里。

“你别哭啊。”陈小明慌了，“你哭什么？”

“我高兴。”陈大妈擦了擦眼睛，“我太高兴了。”

陈小明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陆然一眼，低下头继续喝粥。

陆然注意到他握着碗的手在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