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榻上那个翻了个身、正吧唧嘴回味烤腰子的大秦亚父。
李斯张着嘴,脑子里的帝王心术、绝代风姿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就在两人震碎三观的当口,廊下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环珮叮当声。
“都给哀家滚开!”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娇喝,赵姬披散着头发,跌跌撞撞地冲进内殿。
她连鞋都没穿好,平时繁复华丽的深衣胡乱裹在身上,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件极其厚重、用上等雪狐皮连夜缝制的大裘。
赵忠带着几个宦官想拦又不敢拦,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赵姬劈头盖脸砸过去的青铜灯台砸得缩了回去。
“关门!谁敢进来,哀家诛他三族!”
赵姬眼底通红,像一头发疯的母豹子。
大殿厚重的木门被死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她根本没看旁边两根木桩一样的嬴政和李斯,径直扑倒在楚云深的卧榻前。
“先生!快醒醒!”
赵姬声音发颤,一把掀开被子,将那件厚重的狐裘强行往楚云深身上裹。
楚云深正梦见自己在三亚沙滩上喝椰汁,突然感觉身上一重,耳边全带着哭腔的喊声。
他烦躁地睁开眼,一脸懵逼地看着面前披头散发、泪流满面的大秦太后。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满嘴的孜然味。
“庞煖率百万联军打到了蕞城!吕不韦那个老匹夫正在朝堂上闹着要割地求和!”
赵姬的手哆嗦着,死死攥住楚云深的衣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函谷关若破,咸阳必成焦土。那些关东蛮子恨极了先生这几年来的手段,定会将其碎尸万段!”
说着,赵姬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漆木小瓶,重重拍在案几上。
“这是牵机药,见血封喉。”
赵姬死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楚云深的眼睛,平时的风情万种荡然无存,只剩一股决绝的狠厉。
“马车就在宫外暗巷。先生穿好冬衣,带上通关令牌,立刻往蜀地逃!只要留得命在,什么都好说。”
“若是蛮军真打进宫里……”
赵姬视线扫过那瓶毒药,惨然一笑。
“哀家便饮了这酒。绝不叫那些畜生折辱。只求先生日后在蜀中安顿下来,逢年过节,别忘了给哀家烧张纸……”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发出剥啄的响声。
楚云深愣住了。
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社畜,他一直将赵姬视为一个极其麻烦的富婆,平时虚与委蛇,满嘴跑火车,全是为了在这个地狱难度的战国时代混口软饭吃。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国破家亡、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个史书上记载的放荡狠毒的女人,居然连命都不要,只想护着他逃跑。
甚至,连殉情的毒药都准备好了。
这种真刀真枪的生死托付,重重撞了一下楚云深那颗包裹着防备与算计的现代人心脏。
“你……”楚云深喉结滚了滚。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赵姬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冰凉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逃什么逃。大冷天的往蜀地钻,想去喂猴子啊?”
楚云深拍了拍赵姬的手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却透着一股的安定感。
他半真半假地用现代渣男的话术安抚道:“别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点破事,死不了人。真要到了混不下去那天,我也不会去蜀地。我带你去海边看日出,咱们去吃现捞的生蚝。”
赵姬一怔,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宽阔脊背,听着那句“带你看海”,压抑了一晚上的恐惧决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楚云深的腰。
一旁的嬴政面色铁青,额头青筋狂跳。
自己刚懂点男女之事,现在亲眼看着自己亲娘抱着自己亚父哭着要殉情私奔,这画面冲击力太强,让他简直想拔出太阿剑把案几劈了。
但理智硬生生拽住了他。
因为他捕捉到了楚云深话里的四个字。
这点破事?!
五国合纵!百万大军!
大秦精锐尽出,咸阳空虚如纸!
这种灭国之祸,在亚父眼里,居然只是一点破事?!
“亚父!”嬴政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急迫到了极点。
“蕞城告急,五国百万联军叩关!相邦主张退让南阳与东郡以求和,寡人不服!大秦的基业,绝不能拱手让人。求亚父教寡人退敌之策!”
楚云深被吵得头疼,刚酝酿出的一点煽情氛围全毁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极度不耐烦地瞥了嬴政一眼。
“百万大军?一百万头猪挤在函谷关外,还能互相踩死一半呢。”
楚云深冷哼一声,“他们有统一的编制吗?有统一的粮道吗?五国合纵,听着唬人。那叫联盟吗?那叫拼盘!”
李斯在后面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
拼盘?这又是何等高深的兵法术语?
“五国本就各怀鬼胎,全是因为我们最近抢人抢地皮太狠,把他们吓着了,这才勉强抱团取暖。”
楚云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付五条野狗,你拿棍子出去打,它们肯定急眼咬你。”
“那当如何?”嬴政追问。
“扔块带血的肉骨头过去啊!只要肉够肥,不用你动手,它们自己就能咬得一嘴毛!”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肉骨头?亚父的意思是……割地?”嬴政面色一白。
这不还是吕不韦那套老说辞吗?
“放屁!大秦吃进去的东西,什么时候吐出来过!”
楚云深骂了一句,“割什么地。你去办个招投标不就行了!”
“招……投标?”嬴政懵了。
“把东郡那二十城,还有南阳的地皮,拿出来做标的物。谁给的筹码高,谁办事最利索,就把地皮分包给谁。”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扯过被子往头上一蒙。
“让李斯按这个招标分包的思路,去写份可行性报告,别拿这点破事来烦我了!”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瞪着卧榻,大脑一片空白。
而站在嬴政身后的李斯,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招投标!分包!做标的物!
这几个无比陌生的词汇,落入这个千古第一法家酷吏的脑海中,瞬间与当前的国际局势产生了核爆般的化学反应。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我懂了……我懂了!”
李斯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血液却沸腾得要冲破天灵盖。
什么叫招投标?
就是大秦坐庄,拿出东郡这块肥肉当诱饵,让五国来竞价!
什么叫分包?
就是把完整的利益链切碎,谁替大秦出力,谁就能分一杯羹!
如果大秦现在派使臣去联军大营,不是去求和,而是去放标呢?
暗中告诉楚国:只要你退兵,南阳的木材生意大秦全部让你分包。
私下告诉赵国:魏国现在防线空虚,只要你反水打魏国,东郡的控制权,大秦就招标给你!
告诉燕国:你们不是想要齐国的地盘吗?只要你们在背后捅赵国一刀,大秦就提供军械支持!
根本不需要真的割地!
只需要用一个竞标的名头,就能彻底引爆这五头饿狼内部的贪婪与仇恨!
一旦他们为了争夺分包权而互相撕咬,百万大军就会土崩瓦解,甚至会在函谷关外自相残杀!
兵不血刃,瓦解百万合纵!
甚至还能借力打力,让列国替大秦去消耗彼此的国力!
这是何等狠辣、何等毒绝天下的阳谋!
吕不韦的割地求和,在亚父这招招投标面前,简直就像三岁小儿过家家一般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