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毒的计!好绝的手段!”李斯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下臣悟了!亚父之谋,当真有鬼神莫测之机!万物皆可交易,天下皆是大秦的盘口!下臣这便去拟定招投标文书,定让那百万联军,死无葬身之地!”
吼完这句话,李斯连滚带爬地冲出大殿,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直奔书房。
嬴政看着李斯癫狂的背影,再转头看向榻上睡得死沉的楚云深。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被冷汗湿透。
有亚父坐镇大秦,天下,还有谁能阻挡大秦的铁骑?!
……
咸阳宫,偏殿。
铜壶滴漏的刻度已经走到了丑时。
李斯双眼熬得猩红,眼窝深陷,但他握笔的手却稳得可怕。
连续三个日夜。
除了喝了几口冰水,他一步未出房门。
楚云深那夜随口吐出的招投标、分包、标的物,就如一把把剔骨尖刀,将李斯脑海中传统的纵横法家之术切得粉碎,又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逻辑重新缝合。
“刺啦——”
笔锋在竹简上划出最后一道重墨。
李斯丢下狼毫,死死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干裂的嘴唇勾起癫狂的笑意。
“成了……亚父的神谋,成了!”
半个时辰后,这份名为《大秦万国分包竞标疏》的竹简,摆在了嬴政和吕不韦的面前。
大殿内死寂无声,只有灯花爆裂的微响。
吕不韦一目十行地看着竹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抬起头,看向阶下的李斯,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神明。
“用南阳的木材开采权,和东郡二十城的战俘劳役权,作为标的物……”吕不韦的声音发颤。
“不割一寸土,不送一粒粮。谁出的钱粮多,谁在战场上杀的盟军多,谁就能拿到大秦的特许经营文书?”
吕不韦从商半生,自认已经将天下算计到了骨子里,但此刻依旧头皮发麻。
“妙绝!毒绝!”嬴政拍案而起,太阿剑出鞘半寸,剑鸣铮铮。
“以利诱之,使五国百万之众,从歃血为盟的袍泽,变成争夺大秦盘口的恶狗!亚父这手狗咬骨头,简直是将天下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嬴政死死攥着竹简,眼中光芒万丈。
他原以为亚父是个隐于市井的圣人,现在看来,亚父根本就是个视万物为刍狗的修罗!
“相邦。”
嬴政目光如炬,看向吕不韦,“这肉骨头,该怎么扔?”
吕不韦平复下胸中激荡的波澜,沉声道:“姚贾长于诡辩,可为大秦主标官!”
……
蕞城外,黄尘蔽日。
赵国老将庞煖勒马立于高坡之上,冷冷俯视着远处的秦国关隘。
五国百万联军,旌旗连绵百里,军容之盛,乃长平之战后数十年未有之大观。
“传令三军。”
庞煖花白的须发在风中狂舞,抽出腰间长剑。
“明日破晓,云梯攻城。先登城头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就在此时,关隘城头突然有了动静。
没有滚木礌石,没有强弓劲弩。
几百个赤着上身的秦军力士,竟在城头上架起了一排巨大的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斗大的字。
紧接着,数千支没有箭簇的无头箭,绑着白色的帛书,如蝗虫般射入联军阵地。
“秦人又耍什么诡计?”
楚国大将眉头一皱,命亲卫捡起一支无头箭。
展开帛书,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大秦郑国渠工程局告六国联军书:大秦欲于南阳、东郡设基建材料特供区。现诚招六国实力商号及将领入股合营。得标者,可合法接管南阳木材采伐、东郡战俘租赁业务。包吃包住,利润五五分成。暗标竞价,价高者得,斩盟军首级者可折算底标。】
他懵了。
不光他懵了,捡到帛书的魏国、韩国、燕国将领,全都懵了。
这算什么?
打仗呢!你突然发什么招商文书?!
还没等联军反应过来,一乘青帘小车从秦军关隘内缓缓驶出。
车上没有挂使节的旄节,反而挑着一面大旗——大秦主标官·姚。
姚贾一身常服,摇着羽扇,笑眯眯地被联军士卒押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内,五国统帅齐聚,杀气腾腾。
庞煖怒视姚贾,手按剑柄:“秦使好胆量。百万大军面前,不送降书,竟敢送这些商贾腌臜之物来乱我军心!推出去,斩了祭旗!”
庞煖的剑锋贴在姚贾的咽喉上,剑刃压出一道白印。
帐内五国将领怒目而视,刀斧手在帐外待命。
杀机凝成了实质。
姚贾没有退。
他摇了摇手中的羽扇,两根手指捏住庞煖的剑身,缓缓往外推去。
“老将军杀外臣易。”
姚贾收敛笑容,目光环视四周,“挡诸位将军的财路,难。”
庞煖手腕发力,剑锋纹丝不动:“满口胡言!拖出去!”
“且慢!”楚国大将抬手打断。
他盯着姚贾手里的帛书,声音低沉,“秦使既然敢送死,本将倒要听听,何为特供区?何为暗标?”
姚贾弹了弹衣袖,从怀中摸出五卷盖着大秦相邦金印的空白竹简,整齐地码在案几上。
“大秦不打仗了。”
姚贾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大帐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姚贾指着竹简:“南阳有十万顷良木,东郡有数十万亩荒田。大秦人少,管不过来。我家亚父说了,有钱大家赚。这南阳的木材采伐,东郡的战俘租赁,大秦决定拿出来让利。谁签了这份文书,谁就是大秦特许合营商号。所得利润,大秦与他五五分账。”
韩国守将韩康冷笑出声:“秦人狠毒,分明是诱敌之计。想让我们自投罗网?”
“韩将军若不信,这东郡商道,大秦全数交给魏国去管便是。”
姚贾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魏国将领闻言,眼神闪过贪婪。
姚贾敲了敲案几,加重语气:“名额有限。木材、商道、战俘,大秦只放两个特许文书。诸位若手头紧,无钱粮入股,也无妨。大秦体恤诸位,准许拿首级抵扣底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透着蛊惑:“盟军一颗首级,抵一金。”
庞煖勃然大怒,一脚踹翻案几:“离间计!竖子安敢辱我百万大军!来人,斩了!”
刀斧手冲入。
姚贾负手而立,放声大笑:“外臣头颅在此,诸位随时可取!今夜子时,外臣在城下偏营等候。过时不候!”
姚贾被推搡着押出大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案几被扶起,那五卷空白竹简散落在地。
庞煖拔剑,将竹简砍得粉碎。
“秦人诡计,谁敢多看一眼,立斩无赦!”
众将低头应诺。
退帐时,韩康余光瞥见魏国将领靴子上沾着的一块碎竹片,眼神变冷。
楚国大将则死死盯着赵军副将离去的背影,右手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是夜,风雪交加。
联军大营绵延百里,各营盘之间火把摇曳。
楚军营寨内,楚国大将全身披甲,提剑大步走出大帐。
几名亲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赵军校尉扔在地上。
校尉怀里掉出一卷染血的帛书。
楚国大将弯腰捡起。
帛书上印着秦国小篆和相邦大印——《赵国承包南阳务工底契》。
“庞煖老匹夫!”楚国大将咬碎了牙。
白天在大帐里大义凛然砍竹简,晚上竟私下派人去秦营签了暗标文书!
“点兵!随本将去赵营问个明白!楚国儿郎在前面挡箭,他赵人倒好,拿着我们的首级去秦国换金子!”
楚国大将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