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会。
天还没亮,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文官武将各据一侧,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礼部侍郎周奇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昨天他在朝会上驳了太子的提议,不但没有被责罚,反而得到了不少同僚的暗中赞许。
他心里已经有底了,陛下是要培养太子理政,那现在就是他们最好的时机。只要他们这些老臣抱成团,很多事情就能讨价还价。
他捋了捋胡子,跟旁边的吏部郎中王利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周奇抬起头,往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晨雾中,一匹马慢悠悠地走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侯爵朝服。
周奇的脸色一变,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李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侍卫,自顾自地往宫门走来。他的表情平淡,眼睛更是看都没看这些文官。
“他怎么来了?”王利低声问道。
“不清楚,”周奇也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太子不会这么玩不起吧?昨天才说了几句,今天就把杏林侯给叫来上朝了?”
旁边几个文官也看到了李真,有些尴尬地赔笑。刚才还嗡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就没了。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宫门终于开了。李真也不看他们,直接大步走了进去。百官跟在后面,隔了有好几丈远。
奉天殿内,百官站齐。
朱允熥从偏殿走了进来,他站在龙椅旁边,目光从殿下百官的脸上扫过。当看到武将队列的最前面的李真,以及文官队列的前排的朱高炽时,心里底气十足。
殿下的百官都不太敢看李真,但都在心里埋怨太子。昨天说不过,今天就叫人,办事太不地道了。
常规议事开始,户部首先说了漕工安置的事情。陈瑛被关押后,那些漕工一下子就变得配合起来,常升带着兵马还在湖**州。
各衙门也依次汇报,朱允熥一一准奏。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所有人等李真开口说税制的事情。
可李真却一直没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发呆。他今天是来镇场子的,要是出手吸引火力,那是另外的价钱。
文官们等了半天的李真没说话,铁铉却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他走到殿中央,朝朱允熥行了一礼。
“殿下,臣有事启奏。”
朱允熥看着他。“准奏。”
铁铉掏出一份折子,“臣奉旨审理陈瑛一案,现已查明。陈瑛府中搜出大量卷宗,记录了多名官员违法乱纪的证据。”
他转头看了一眼文官队列的方向。“其中,礼部侍郎周奇,收受江南沈家贿赂白银五千两,为其子弟乡试提供便利。吏部郎中王利,与陈瑛交往甚密,曾参与漕工叛乱之事,并收受好处。臣请旨查办。”
铁铉念完,把折子合上,双手呈上。太监接过来,递给朱允熥。朱允熥接过,看了一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礼部侍郎周奇和吏部郎中王利身上。
“周大人,王大人,你们可有话说?”
礼部侍郎周奇的脸色一变,这陈瑛怎么还记账呢?吏部郎中王利倒是反应比较快。
“殿下,臣冤枉!这是栽赃!这是陈瑛为了活命胡乱攀咬,臣没有收受过任何好处!”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周奇、王利身上来回移动。李真还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朱允熥没有跟王利争辩,只是挥了挥手。
“现有陈瑛的卷宗,必须查办!来人,将二人拿下,交由刑部审讯。如有冤屈,自会查清。如有实罪,绝不姑息。”
“殿下!冤枉啊!”
殿外走进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分别走向周奇和王利。两人被拖出了奉天殿,喊冤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再也听不到。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铁铉,铁铉会意,又站了出来。
“殿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准”
铁铉又拿出一份折子,“殿下,陈瑛供词中,江南地区的多家氏族,均有参与藏匿倭寇、资助陈瑛谋反的罪行。”
“其中,湖**州沈家、钱**塘林家、苏**州陆家等,证据确凿。涉及人员众多,涉案金额巨大。臣请旨查办。”
殿内其他官员心中一凛。这些氏族的名字,他们都熟悉。湖**州沈家,江南最大的丝绸商,三代经营,富可敌国。钱**塘林家,茶商起家,朝野上下多有结交。苏州陆家,书香门第,出过不少大儒。
动他们,基本就是动江南士绅的根基。
朱允熥接过折子,看了一遍。随后抬起头,看向武将队列的方向。
“杏林侯。”
李真从队列中走出来,来到殿中央,一抱拳。
“臣在。”
“孤命你与铁铉一同前往江南,查办此案。所有通倭者,必须捉拿归案。”
李真一拱手,“臣领旨。”
朱允熥又看向铁铉的方向,“兵部拟制,传令常升,率所部大军,协同杏林侯行动。沿途府县,务必配合,不得推诿。”
铁铉立刻领旨:“臣遵旨。”
两件事办成,朱允熥心中大定,他看着殿下的百官,再次开口:“昨日,孤提出改税制。有爱卿说,这是与民争利、有违祖制。还说,此事需等父皇定夺。”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今日,孤还是想再提此事。孤认为这税制必须改,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现在没有人敢提出反对,就算有人想开口,也会先偷偷看一眼李真的背影,随后便放弃了。
等了许久,就在朱允熥以为这件事要成了的时候,解缙却站了出来,“殿下,臣有话要讲!”
朱允熥皱了皱眉,但还是开口:“讲。”
解缙直起身,看着朱允熥,“殿下,臣以为,改税制是大势所趋,臣支持。”
“但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臣建议,可否先选一地试行?比如江南某一府,先试行,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广。以免一下子步子迈得太大,造成失控。朝廷也好总结经验,完善细则。”
朱允熥闻言,也定下心来。他想了想,觉得解缙说得有道理。这是个稳妥的法子。
“解大人说得有理。那就先选一地试行。具体选哪里,由户部和翰林院共同商议,拿出方案。此事就开始走流程。具体细则,由户部拟订,呈报东宫。”
夏元吉连忙出列,一拱手:“臣遵旨。”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十分畅快!这皇爷爷传下来的办法,就是好使啊!
他又看了看百官,一挥手,“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