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江南的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半透明的蝉翼,裹着这座刚苏醒的城。
尘心堂的后院,露水沉重地压在老槐树的叶尖上。白尘站在树下,身上依旧是那件朴素的白袍,洁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也……不染一丝人气。
他没有收拾行囊,没有留书,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他曾用命去守护的房间。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等待晨光的、没有灵魂的玉雕。
“咔嚓。”
极轻微的,是藤蔓算盘放在石桌上的声音。
清月站在廊下,没有梳妆,发髻微乱。她看着白尘的背影,那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要将自己从这方天地“剥离”出去的决绝。
“尘哥,”清月的声音很轻,怕惊碎了这层晨雾,“这么早,要去哪儿?”
白尘没有回头。
他静止了片刻,像是在检索数据库中的“出行理由”条目。
良久,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冰冷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有事。三日后回。”
说完,他抬起脚,迈出第一步。
步伐均匀,频率恒定,像一架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走出了尘心堂的大门,走出了那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独自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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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烛火还亮着。
八美谁也没睡。
小蛮的手指在虚空中疯狂敲击,代码鸟群的虚影在屋顶盘旋,死死锁定着那个移动的白色光点。
“他在往南走。”小蛮的声音干涩,眼底全是血丝,“速度恒定,每小时三十里。不急,不缓。像……在完成一个既定的任务。”
红鱼握紧了“承影”短刃,指节发白。
“我去拦住他。”她猛地起身,戎装未整,英气逼人,“就算是天道,我也要问个明白!他凭什么把我们当傻子?凭什么连句真话都不给!”
“拦不住的。”
雪儿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她看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安神汤,医心莲台金花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你没发现吗?从昨天开始,他的‘力道’变了。以前他发力,会有情念波动,会有医者仁心。可现在……他的力,是‘规则’的力。你拦他,就像拿鸡蛋碰石头。”
“那我们就看着他走?”笑笑猛地拨动琴弦,断弦发出刺耳的铮鸣,“看着他去见那个该死的醉道士?看着他把我们一个个忘干净?”
“不。”
清月的声音不大,却像定海神针,压住了所有人的慌乱。
她从袖中取出八枚玉简,那是当年白尘在全球求药时,刻下她们本源的命简。
“他走他的阳关道。”
清月将玉简一一分给众人,指尖触碰到玉简时,那上面残留的温度,冷得像冰。
“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这一次,不是等他救。”
“是我们要去……把他,从那个‘天道’里,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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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城外,官道。
晨雾渐浓,能见度不过十丈。
白尘匀速前行。
他的世界里,没有风景,没有行人,只有目的地——南方的那座荒山。
脑海中,那个醉道士的声音还在回荡:
“尘儿,时辰到了。这副皮囊,该换换了。”
他走得很稳。
直到,前方雾气中,出现了一辆陷在泥坑里的马车。
车夫正焦急地鞭打着牲口,车轮空转,溅起浑浊的泥浆。
白尘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辆马车。
程序检索:路遇凡人遇难,天医职责,需施救。
逻辑判定:施救需耗费三息本源,延误行程千分之三点五。
矛盾冲突。
车夫看到了白衣男子,大喊:“天医大人!求您帮帮忙!我家里老母亲病重,急着进城求医啊!”
白尘看着车夫。
那张脸上,有焦急,有恐惧,有对母亲的担忧。
这些情绪,曾是他最熟悉的语言。
可现在,它们只是一些无序的数据流,冲击着他那颗早已“非人”的道心。
“尘哥……”
一声极轻的呼唤,从路边的林子里传出。
清月带着七美,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她们没有拦在他面前,只是静静地站在路边,看着他。
白尘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脸。
程序检索:清月,小蛮,红鱼,雪儿,笑笑,若雨,铃儿,无双。
身份确认:同伴。
情感链接:断开。
“让开。”白尘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误了时辰。”
红鱼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迹。
“什么时辰?”她质问,声音带着军人的颤抖,“是飞升的时辰?还是你变成天道的时辰?”
白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一步,想要绕过她们。
他的步伐依旧恒定,没有任何感情的波澜。
就在他即将与清月擦肩而过时。
清月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件白袍,冰冷得像寒铁。
“尘哥,”清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那只冰冷的手背上,“你就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吗?”
“记得……什么?”
白尘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逻辑判定:肢体接触,需移除。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缕七彩琉璃光,轻轻点在清月的手腕上。
那不是治疗,不是抚慰。
那是剥离。
像剥离一块粘在衣服上的泥巴。
“清月,”白尘的声音,平静得令人绝望,“莫误我。”
清月如遭雷击,猛地松开了手。
她看着白尘,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再也没有那个会为她挡风雨的少年了。
只有一片,正在等待飞升的……虚无。
白尘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
他继续迈步。
步伐依旧均匀,频率恒定。
独自一人,走入更深的晨雾,消失在南下的官道上。
路边的泥坑里,那辆马车还在。
车夫还在焦急地喊着:“天医大人!求您了!”
可那个曾为了一个凡人逆天改命的白尘,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月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雾气。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被白尘指尖那缕琉璃光灼伤的痕迹。
那道伤,不深,不痛。
却冷得刺骨。
“走吧。”清月抹去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抄小路。”
“在他到达那座荒山之前……”
“我们要先一步,去看看那个要带走我们尘哥的‘观主’,到底是什么东西。”
八道身影,在晨雾中分散,如鬼魅般,掠向荒山。
而那辆陷在泥里的马车,车夫绝望的哭喊声,被风吹散在江南的晨光里,再也没能传到那个白衣男子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