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朱由检站在婆罗洲最高的那座山头上。
山不高,但足够看清周围的一切。
脚下是新建的定居点,木头房子一排排整整齐齐。
炊烟升起来,飘向天空,和晨雾混在一起。
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有人在田埂上走着,弯着腰查看稻子。
新建的学堂里传来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海边停着二十几艘船,桅杆上飘扬着大明的旗帜。
红底黄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郑芝龙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了很久。
“郑总兵。”朱由检开口。
“臣在。”
“你记不记得,咱们从福建出发那天?”
“记得。”郑芝龙说,“正月初八,围头湾。”
“那时候陛下带了两万人,五十艘船。”
朱由检点点头。
“那时候徐文远在吕宋,西班牙人给他撑腰。”
“爪哇的土王们还在看热闹。”
“甚至很多人还以为朕就算天下无敌,也打不下来这南洋。”
“现在呢?”
郑芝龙笑了。
“现在徐文远的脑袋挂在马尼拉城头,西班牙人缩在城里不敢出来。”
“爪哇的土王们跪了一地,苏门答腊的七个土王全降了。”
“就连婆罗洲这些野人,现在都开始学种地了。”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百姓。
有个女人背着孩子,在菜地里浇水。
孩子趴在背上,小手抓着女人的头发,咿咿呀呀地叫。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笑着亲了亲孩子的脸。
“这些人,以前连饭都吃不上。”朱由检说。
“现在有田种,有饭吃,孩子能上学。”
“这才像个人过的日子。”
郑芝龙点头。
“陛下皇恩浩荡,他们会记一辈子的。”
朱由检摇摇头。
“朕不要他们记恩。”
“朕只想要他们好好过日子。”
“日子过好了,就没人造反。”
“没人造反,朕的大明才能江山稳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还有海风的咸腥味,和炊烟的香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很好闻。
不过看着朱由检那似乎有些感慨的表情。
郑芝龙心里猛然冒出一个念头。
陛下这是要离开了?
这些日子跟随陛下一路征战,那简直比以前当海盗时还快活!
突然间这郑芝龙心中不知怎的,竟还有些不舍。
想了想,他还是开口道:“陛下,您这是要回京了吗?”
朱由检却没有回答,他看着南边的海平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里,是更远的地方。
苏拉威西,马鲁古,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岛。
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偏。
但他知道,那些地方早晚也得收。
不过这些地方,就留给郑芝龙慢慢去征服就行。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打下来的地盘先消化了。
心中有了决定,朱由检回过头看着郑芝龙。
“朕再待个半个月左右吧。”
“等那些学生把事儿都理顺了,朕就该回京了。”
“出来这么久,还不知道朝中怎么样了呢。”
郑芝龙愣了一下。
“半个月?陛下,这……”
“怎么?”
“你还想朕多待几天?”
“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巴不得离朕远远地。”
“可你倒好,怎么感觉还舍不得朕离开似的?”
见陛下又打趣自己,郑芝龙这回倒是不紧张了。
笑着就是一记马屁派了过去:“臣愿永远追随陛下,鞍前马后!”
随后这才又解释道:“不过陛下,臣刚才只是想说。”
“半个月会不会太赶?”
“那些辽东的学生才来没多久,好多事儿还没上手。”
“万一陛下您走了,他们应付不过来……”
“应付不过来也得应付。”朱由检打断他。
“朕总不能在这儿待一辈子,他们早晚得自己干。”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再说,还有你在这儿看着呢。”
郑芝龙愣住了。
“臣?陛下,臣……”
他本来觉得,陛下要走了,自己不说跟着回京。
至少也会被调离此地。
毕竟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个海贼出身的降将。
坐镇这刚刚征服的南洋,还不够资格。
可他却没想到,他还没说完呢。
朱由检却抬手打断他:“朕需要你能留下来。”
“朕把那两万兵马留给你,再给你留二十艘战船。”
“南洋这边,是朕带着你郑芝龙打下来的。”
“现在朕得回去了,可你还得替朕盯着这片土地。”
“记住,哪个土王不老实,就打。”
“甚至辽东来的学生官,也交给你管辖,谁干不好,就换。”
“回头八百里加急奏报就是了。”
朱由检不容置疑的说着。
郑芝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皇帝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熟悉。
那是信任的眼神,也是不容置疑!
“臣……遵旨。”他重重跪下,膝盖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臣必竭尽全力,替陛下守好南洋。”
“起来。”朱由检扶起他。
“你办事,朕放心,之前答应你的,朕也会给你办到。”
“甚至若你能在守土之余,继续往外扩张,替朕拿下这整个南洋!”
“那未来,朕保你郑家在南洋,会是跟云南沐家一样的存在!”
“陛下!”郑芝龙虎目含泪,一脑袋磕在地上!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云南沐家啊,先不说沐家先祖乃是异姓王之尊。
就光说家族地位,那在云南简直就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啊!
现在陛下,竟然真的愿意将整个南洋,也全都交给自己?
郑芝龙心中激荡万千,甚至下定决心。
此生定要为陛下在这南洋,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至于此前提过的说什么解甲归田,早已被他丢在爪哇国了!
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朱由检走遍了婆罗洲的每一个定居点。
看庄稼,看学堂,看百姓的日子。
和那些学生聊天,问他们有什么难处。
和那些曾经的野人说话,虽然听不懂,但能看懂他们脸上的笑。
有个老头一脸激动,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