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养性虽然不懂那些东西,也不知道陛下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陛下从不干没把握的事。
这些蠢货,等着瞧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锦衣卫的院子,几个校尉正在操练,刀光闪闪。
他想起父亲骆思恭,当年跟着万历爷干过多少大事。
如今他接了这个差事,也得干好。
“传令下去,”他说,“让各地的人也都盯着,看看还有谁在议论这事。
有动静就报上来。”
“是。”
手下人退了出去。
骆养性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云。
快下雨了,天阴得厉害。
三天后,太庙前的空地。
两个棚子搭起来了,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隔三百丈。
这距离,骑马跑一趟都要一会儿,紧跑慢跑也得喘半天。
东边的棚子里,发报机已经架好。
方正坐在机器前头,手放在电键上,手心全是汗。
他擦了擦,又湿了,再擦,还是湿。
朱由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大明万世,江山永固。”
棚子外面,黑压压站满了人。
内阁六部,九卿科道,京城里能来的官员都来了。
有的站在前排翘首张望,有的在后头踮着脚尖,有的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鸿胪寺的人维持秩序,让站好,别挤。
身为首辅的倪元璐站在最前面。
可他再怎么眯着眼往西边看,也只看见西边那个棚子小得像颗豆子。
只能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在里头走动。
“陛下,这……这能成吗?”他忍不住问,声音有点抖。
朱由检没回头:“成不成,试了才知道。”
周正轩站在人群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旁边几个人,也在交换眼色,眉毛一挑一挑的。
等着看笑话呢。
三百丈,瞬间传消息?
骗鬼呢?
朱由检把纸条递给方正:“开始吧。”
方正深吸一口气,手放在电键上。
他看了看那个纸条,又看了看远处的西棚子,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开始按电键。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长短不一的声响在棚子里回荡。
清脆,利落,一下一下。
群臣瞪大眼睛,仔细打望着。
有人伸长脖子,有人眯着眼,有人张着嘴。
那东西一会儿响一下,一会儿响几下,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西边的棚子里,赵明远趴在收报机前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条。
纸条在慢慢移动,笔头在纸上画出痕迹。
长的,短的,长的短的,一道一道。
他一边看,一边在另一张纸上记。
点,点,点划,划……
记完了,他数了数,八个符号。
他翻开桌上的书,《洪武正韵》,一页一页翻,一个字一个字对。
这本书是他们连夜编的,把电报码和汉字对应起来,厚厚一大本。
翻到第三页,第一个字,“大”。
他心跳快了。
继续翻,第五页,第二个字,“明”。
他手开始抖。
第七页,第三个字,“万”。
第四个字,“世”。
第五个,“江”。
第六个,“山”。
第七个,“永”。
第八个,“固”。
八个字,全对上了。
他猛地站起来,对身边的太监喊:“快!”
“去禀报陛下!”
“收到了!”
“全收到了!”
太监一路小跑,穿过三百丈空地,跑到东边的棚子,弯着腰,大口喘气:“陛……陛下!
”这边收到了!”
“八个字,大明万世,江山永固!”
全对上了!”
群臣哗然。
真的收到了?
三百丈外,一眨眼的工夫?
倪元璐腿一软,差点跪下:“陛下,这……”
话没说完,方正突然喊起来:“陛下!”
“不对!”
朱由检转过身:“怎么了?”
方正指着发报机,脸都白了:“机器……冒烟了。”
果然,发报机里头冒出一股青烟,先是细细一缕,然后越来越浓,焦臭味飘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朱由检快步走过去,蹲下看。
线圈烧了,铜丝烧得发黑,断成几截,有的地方还红着,滋滋响。
他伸手摸了摸,烫得缩回来,指尖立刻起了个泡。
“电流还是有点太强了,咱们这个线圈太细,根本扛不住。”他说。
方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陛下,学生……学生……”
“行了。”
朱由检站起来:“烧了就烧了,再绕一个就是。”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他又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不就是以此失败么?
可随后朱由检看向群臣,却发现那些人的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有的愣着,有的皱眉,还有的互相交换眼神。
甚至,还有的在捂着嘴偷笑?
尤其那个周正轩站在人群里,嘴角那都明显往上翘了。
而他旁边那几个,更是忍不住低声嘀咕。
“我就说嘛,哪有那种事。”
“冒烟了吧,哈哈,我就知道。”
“这下可好,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搁?”
声音不大,但朱由检却听见了。
他看了那边一眼。
那几个人赶紧低下头,周正轩也低了头,努力压着嘴角。
朱由检没说话,转身走了。
王承恩赶紧跟上,小声问:“皇爷,要不要……”
“不用。”
朱由检却摇了摇头:“由他们说去。”
方正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烧坏的线圈,手抖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指头九个包着布条。
唯一光着的那个食指,刚才还按过电键。
这时赵明远从西边跑过来,气喘吁吁道:“怎么了?”
“怎么了?”
“我听人说冒烟了?”
方正指了指那堆焦黑的铜丝,说不出话。
赵明远愣住了:“这……”
“我绕的线圈太细了,扛不住。”
方正低着头,声音发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陛下把这事交给我,我给办砸了。”
赵明远拍拍他的肩:“砸了就砸了,再绕一个呗,陛下又没责怪你。”
“而且陛下不是常说,失败乃成功之母!”
方正没说话。
他想起这些天在乾清宫的日子,陛下天天蹲在那儿,跟他们一起干活。
有时候绕错了,重来,接反了,重接。
从来没发过火,从来没骂过人。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难受。
尤其是像现在,在满朝文武面前。
陛下那么信任他,他却……让陛下丢了脸面。
“行了。”
赵明远拉起他:“回去再绕一个,这次绕粗点,绕密点,肯定能成。
走,我帮你绕。”
方正点点头。
两人一起往回走。
身后,太监们开始收拾棚子。
那台烧坏的发报机,被小心翼翼地抬走.
铜丝拖在地上,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