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拔刀裂雪祭白狼,三军齐举复仇臂(1 / 1)

“蹬……”

第一步。

沉重的铁靴踩在青石台阶上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那一声闷响就像是一记锤击,精准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蹬……”

第二步。

他每往上走一步,那股属于“阎王”的、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煞气就浓烈一分。

“蹬……蹬……蹬……”

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慢。

那种节奏像是一台被注入了某种可怕意志的战争机器,正在不紧不慢地碾压而来。

当他最终站定在点将台最高处时——

天地失声。

那一瞬间,连漫天的风雪都仿佛凝滞了半息。

萧尘立于高处。

犹如一尊少年战神降临人间。

他的目光从面甲的缝隙中向下俯瞰。

二十三万具铁甲,二十三万柄刀枪,二十三万双等待命令的眼睛。

无声的。沉默的。像一片在暴风雨前夕被死死压住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洋。

萧尘缓缓抬起右手,缓缓的扣上了腰间的刀柄。

然后——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撕裂了长空!

刀锋出鞘的那一刹那,一道冷冽到极致的寒光从刀身上暴射而出,在漫天灰白的风雪幕布中,划出了一道刺眼至极的银色弧线!

他高高举起长刀。

刀尖直指苍穹。

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镔铁战刀,在头顶那片铅灰色的浊云底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萧尘深吸一口气。

然后,那被浑厚内力包裹的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喷涌而出——

“将士们!”

三个字。

“哗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二十三万大军,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在同一瞬间猛地挺直了腰杆!

无数双眼睛瞬间抬起,死死锁定了高台上那个男人。

那一双双眼睛里——

有些是浑浊的的老兵,皱纹里灌满了几十年的风沙,眼珠子上蒙着一层杀了太多人之后留下的、洗不干净的血雾。

有些是清澈的,那是刚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嘴唇上的绒毛都还没长齐,脸颊被冻得通红,像两只冻裂了的苹果。

萧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

前排,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

那老兵的左臂齐肘断了,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根麻绳扎着,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他仅剩的那条独臂死死抱着一杆长枪。

枪杆被他抱得太紧了,枪身微微弯曲,木纹在他粗糙的掌心底下发出细碎的呻吟。

后排,一个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半大孩子。

十五六岁的模样。身上的铁甲明显不合身——那副甲太大了,肩膀处空出了两拳宽的距离,每走一步都会“哐啷哐啷”地乱晃。

那不是他的甲。

那是他哥的甲。他哥穿着这副甲,去了白狼谷。

孩子的腰间挂着一把明显属于成年人的横刀。刀鞘上用歪歪扭扭的刀刻字刻了一个名字——那是他哥的名字。

萧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脑海深处,“阎王战术沙盘”无声掠过这些面孔。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背后的故事,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

然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像是一头沉默了太久的猛兽,终于撕开了缝合在嘴上的铁线——

“就在今日!军情来报!”

他的声音裹着浑厚的内力,在校场上空炸开。

“关外!黑狼部的五万精锐铁骑,已经集结完毕——正朝着咱们的雁门关扑来!”

此言一出。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犹如受伤野兽般的粗重喘息声。

无数人握着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铁甲底下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绷紧。有人的牙齿在咬得“咯吱”作响。

“他们来了!”

萧尘的刀尖猛地向前一劈——直指北方那片茫茫草原。

那一劈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将面前的飞雪硬生生撕出了一条空白的缝隙。

“就像过去一百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他们想来抢我们的口粮!”

“烧我们的房子!”

“淫我们的妻女!”

“把我们用命守了一百年的家园——变成一片焦土!”

每一个词落地,台下的铁甲丛林就像被看不见的大手重捶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哀鸣。那是二十三万颗心脏在同步收缩、同步泵血时产生的共振。

“但是——!”

萧尘话锋一转。

他猛地收刀。刀锋在身前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串雪珠,随即“铛”的一声重重拍在了左臂的护臂甲上。

那一声脆响,像是一记发令枪。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疯狂。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遏制的疯狂。

“因为——我们跟那帮杂碎之间,还有一笔血债,没有算!”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个闭眼的动作只持续了一息。

但那一息里,所有人都看见了——他面甲缝隙之后的那双眼睛,在闭上的那一瞬间,剧烈地、痛苦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

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每一寸肺叶、每一根肋骨、每一条嗓子里的筋肉都在同时发力——

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

“白——狼——谷——!!!”

这三个字一出。

校场上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

二十三万大军的阵型猛地一颤——不是某个人颤,不是某一排颤,是整个方阵、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最东侧到最西侧——二十三万人组成的黑色铁甲方阵,在同一瞬间,像一面被风暴击中的铁墙,整体震荡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的、金属共振般的闷响,从方阵深处传出来。

那声音不是任何乐器能发出的。那是二十三万副铁甲在同时被主人的愤怒与悲痛所震颤时,甲片与甲片之间碰撞产生的共鸣。

“五万多名兄弟啊!!”

萧尘的眼睛赤红了。面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双从面甲缝隙中露出的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就埋在那片该死的冻土下!!”

“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拼凑回来!!”

他的声音在“拼凑”两个字上猛地碎了。碎得像一块烧红的铁被冰水骤然淬火时发出的那种凄厉的“嗤”响。

那一碎——碎到了二十三万人的心坎上。

无数老兵,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浑浊的泪水混合着雪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那些泪水不是从眼角流出来的——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像决堤的河。

他们想起了三个月前。

想起了那些还在跟自己抢酒喝的兄弟——“老二你他妈又偷我的肉干!”“滚蛋,你上次赢走了我三个月的饷银!”就那么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一个大活人,就那么被出卖了。被蛮子的弯刀剁成了肉泥,被铁蹄踩成了烂泥里分不清人畜的碎肉。

有个中年老兵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他是怕自己哭出声来。怕自己一哭就控制不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嚎啕大哭,丢了镇北军的脸。

可他忍不住。

眼泪从他紧咬的牙关底下,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铁甲上。

“你们当中——”

萧尘沙哑着嗓子,每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都带着刮骨的疼。

“有多少人的儿子,死在了那里?!”

沉默。

校场上,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从前排最左侧——那个缺了左耳、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颤抖着举起了那只仅剩的独臂。

他没有说话。

他说不了话了。嘴唇在疯狂地哆嗦,喉结在拼命地上下滚动,可就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紧接着,在他身旁、身后——

一条手臂举起。

两条。

三条。

然后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千百条手臂,如同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在方阵的各个角落里沉默地、缓慢地、极其庄重地举起。

没有人出声。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嚎哭都更惨。

“有多少人的兄长,死在了那里?!”

那个腰间挂着断刀的新兵蛋子——那个穿着他哥铠甲的半大孩子——猛地咬死了嘴唇。

牙齿切开了嘴唇上嫩薄的皮肉,一缕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拼了命地将手高高举过头顶。举到肩膀都在颤,举到胳膊的筋肉都在抽搐。

他用力过猛了。

他不是在举手。他是在把他心里那团已经烧了三个月的火,连着血肉一起往天上举。

眼泪糊满了他那张稚嫩的脸。

更多的手臂举了起来。

比第一次更多。

“又有多少人最好的袍泽——”

萧尘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矮了下去。

矮到了一个让所有人心口发紧的位置。

不再是方才那种震天动地的咆哮。

是低语。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低语。

“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刻上忠烈碑——就成了荒野上的孤魂野鬼?”

“唰——!”

这一次,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沉默。没有等待。没有人需要片刻的考量。

二十三万条手臂,在漫天风雪中,同时——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