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揭面立誓,誓取万颅祭父兄(1 / 1)

那一瞬间。

陈玄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幅他这辈子也忘不掉的画面。

二十三万条手臂组成了一片黑色的森林。铁甲手套上沾着的雪花在那种极端的力道下被震得四散纷飞,像是开了满天的白花。

那片森林不是静止的——它在颤抖。

二十三万条手臂同时在颤抖。

那种颤抖的频率惊人地一致。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恨。

是因为那种被死死摁了三个月、摁到快要在胸腔里爆炸的、不甘的、屈辱的、要用刀子捅进仇人心脏才能平息的——滔天恨意。

萧尘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那片黑色手臂的森林上方缓缓扫过。

然后——

他抬起左手,扣住面甲的边缘,猛地一扯!

“哐当——!”

沉重的饕餮面甲被他一把从脸上撕下来,重重砸在脚下的石台上。

他露出了那张年轻的。俊朗的脸。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十八岁少年的东西。

没有青涩。没有稚嫩。没有迷茫。

有的只是比北境寒冰还要冷硬十倍的杀意。

“告诉我!”

他的嗓音已经沙哑了。

“你们——甘心吗?!”

这几个字出口的那一瞬间——

像是有人把一枚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钉在了二十三万人的灵魂最痛的那个点上。

沉默。

只沉默了不到一息。

然后——

“不甘心!!!”

那一声怒吼。

不是从嗓子里喊出来的。

是从胸腔里,从肺腑里,从五脏六腑最深处,连带着三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屈辱、所有悲愤、所有无处发泄的仇恨——一起炸出来的!

那声音冲上天际的速度比风雪还快。

陈玄站在高台上,那股声浪劈头盖脸砸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巨手从胸口猛推了一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晃了一下。耳膜在痛。胸腔在共振。

他下意识地攥住了木栏。

“不甘心!!!”

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高。更重。更疯。

二十三万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音浪。那音浪不是往四面八方散开的——它是往上飞的。像一柄滚烫的铁枪,直直地、蛮横地捅向头顶那层厚重压抑的铅灰色云层!

“不甘心!!!”

第三声。

那声浪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原始到极点的、兽类般的嘶吼——

只有愤怒。

只有仇恨。

只有一种从二十三万具血肉之躯的骨髓最深处喷薄而出的、不灭不休的战意。

“好!”

萧尘的声音像一柄刀,精准无误地切开了那片沸腾——

“既然不甘心!”

所有的嘶吼声在这一刻骤停。像是一锅翻滚的铁水被人用一只铁盖子狠狠扣住了。

“那就用敌人的血——来偿还这笔血债!”

“我,萧尘——”

“——在此立誓。”

“此战——不为守城。”

他缓缓举起战刀。刀尖,对着北方。对着草原。对着白狼谷的方向。

“只为复仇。”

两个字。

“复仇”。

轻轻的。淡淡的。

但台下二十三万人听到这两个字时,几乎所有人的瞳孔都在同一瞬间骤然收缩。

那两个字从萧尘的嘴里说出来时,是带着温度的。

不是热。

是烫。

烫到能把人心烧出一个洞。

“我将亲率'阎王殿'一千六百人——为全军先锋尖刀!”

台下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骚动。

那种骚动不是慌乱——是震撼。

少帅要亲自带头冲?

多少人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轰”的一声炸了。

“我要用黑狼部左贤王的头颅——”

萧尘猛地转过身来。他不再背对将士。

他面朝台下。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太过炽烈——炽烈到像是两团永远无法熄灭的鬼火。

“——来祭我父兄在天之灵!”

“我要用五万颗草原人的脑袋——”

他的声音在“五万颗”三个字上猛地拔到了极限,仿佛要把嗓子撕裂:

“——来填平那该死的白狼谷之殇!!!”

台下。

那个缺耳独臂的老兵,浑身都在发抖。

他抱着长枪的那只独臂因为用力过猛,指甲盖都陷进了枪杆的木纹里。

他的嘴唇在疯狂蠕动。

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三柱……三柱……三柱……爹马上就要替你报仇了……”

点将台侧方。

赵铁山站在将领方阵的最前排。

这位西大营统领此刻连呼吸都忘了。他那张糊过血、磕破过头的老脸上,此刻所有的皱纹都在剧烈地抽搐。

他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怕。

他赵铁山打了一辈子仗,怕过谁?

是激动。

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往外冲的、憋了三个月、快要把他这具老迈躯壳胀碎的战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在赵铁山左侧一步远的位置,李虎安静地站着。

这位东大营统领不像赵铁山那么外露。他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沉稳的、审时度势的模样。

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控制住了表情,没控制住眼眶。

高台上。

萧尘的声音在风雪中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暴烈的嘶吼。

变得……冷了。

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

“我知道。”

他说。

“你们当中,很多人——怕了。”

台下微微一滞。

没有人出声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萧尘继续说,声音如冰面上滑过的刀锋:“白狼谷之后,你们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能听到蛮子战马的蹄声。”

“你们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些被马蹄踩碎了的兄弟的脸。”

“你们不敢再提'出关'两个字。因为你们怕,怕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精准地扎在二十三万人最痛、最软、最不愿被触碰的伤疤上。

台下有人的肩膀塌了一下。

萧尘看见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怪你们。”

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轻。

“那不是你们的错。”

“是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蛀虫,勾结蛮子,出卖了你们的袍泽、你们的信任、你们的父兄。”

“是那群该死的内鬼,把你们的作战图、你们的粮道路线、你们的行军时间——卖给了黑狼部。”

“那是一场从背后捅过来的刀!不是你们无能——是有人把你们按在案板上,让蛮子来砍!”

“那些畜生——我已经一个不剩地,亲手料理干净了!”

萧尘的语气冷到了极点。

“钱振。赵德芳。四海通商会。”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出来。

每念一个,台下就有一阵低沉的、犹如兽吼般的闷响传来。

“该死的人已经死了。”

他停了一息。

“但——黑狼部欠我们的血债,还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