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嗣昌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朕告诉你,”朱由检转过身,“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保卫自己的田,保卫自己的父母妻儿。
让他们知道,若建虏打进来,他们的家就没了,田就没了,父母妻儿就没了。
这样,他们才会拼命。”
杨嗣昌若有所思。
“你的办法,能练出服从命令的兵。
但朕要的,是有血性的兵。”朱由检道,“你回去想想,怎么把这两者结合起来。”
杨嗣昌起身跪地:“臣受教。”
杨嗣昌退下后,朱由检独坐殿中,陷入沉思。
这个人,有才,有谋,有野心。
但他太急,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往上爬。
急,就会出错。想往上爬,就会不择手段。
他需要一个人,在杨嗣昌身边盯着。
“传旨陈子龙。”
陈子龙很快到来。朱由检对他道:“杨嗣昌那边,你派个可靠的人,去他军中当个参军。
明面上是协助他练兵,暗地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陈子龙会意:“臣明白。”
几日后,陈子龙派去的人选定了。
是一个叫阎应元的年轻人,举人出身,在兵部当过主事,为人机警,心思缜密。
阎应元临行前,朱由检亲自召见了他。
“你此去,明面上是协助杨嗣昌练兵,实际上要做什么,陈子龙跟你说了吗?”
阎应元叩首:“臣明白。臣会盯紧杨嗣昌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动,立刻密报。”
朱由检点点头:“杨嗣昌此人,有大才,也有大欲。
你用他,但不能信他。懂吗?”
“臣明白。”
阎应元退下后,朱由检对陈子龙道:“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陈子龙道:“阎应元此人,臣观察已久。
他心细如发,胆大如斗,遇事冷静,不露声色。若说盯人,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朱由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九月中旬,钱谦益来访。
这位东林党魁,自从写了那篇《新政论》后,在江南士林中名声扫地。
昔日的好友变成了仇敌,昔日的门生变成了陌路。
他走在街上,都有人朝他吐唾沫。
但皇帝待他不错。礼部侍郎的官位,文渊阁的值班,每月还有额外的赏赐。
这让他在失落之余,也有了一丝安慰。
“臣钱谦益,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由检看着他,“钱卿,朕听说你最近日子不好过?”
钱谦益苦笑:“不敢瞒陛下,确实不太好过。
江南那边,把臣骂成了叛徒、贰臣。臣出门都不敢说自己是钱谦益。”
朱由检笑了:“那你还愿意替朕办事吗?”
钱谦益一愣,随即跪地:“臣愿为陛下效死。”
“不用你效死。”朱由检道,“朕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继续替朕写文章。”
他从案上取出一份文稿:“这是黄宗羲新写的文章,你看过吗?”
钱谦益接过,只看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是黄宗羲写的《驳新政论》第二篇。
比第一篇更加犀利,更加深刻,更加不留情面。
他把钱谦益的《新政论》逐条批驳,从太祖祖制讲到孔孟之道,从仁义道德讲到民生疾苦,把钱谦益批得体无完肤。
“这个黄宗羲...”钱谦益喃喃道。
“你想说什么?”朱由检问。
钱谦益咬牙:“此子狂妄,目中无人。臣...臣愿写文章驳他。”
朱由检看着他:“你写得过他吗?”
钱谦益沉默了。
他知道,他写不过。黄宗羲是浙东学派的代表人物,师从刘宗周,学问渊博,文章犀利。
他钱谦益虽然文名满天下,但那是以前。
现在他众叛亲离,心气已衰,拿什么跟黄宗羲斗?
“写不过,就别写。”朱由检道,“朕找你来,不是让你跟黄宗羲打笔墨官司。朕要你做另一件事。”
钱谦益抬头:“请陛下吩咐。”
“黄宗羲这个人,朕想见。”朱由检道。
“但他不肯来。你替朕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他来?”
钱谦益愣住了。
让黄宗羲来京师?让那个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来?
让那个在江南士林中声望日隆的人来?
“陛下,这...”
“怎么?不愿意?”
钱谦益咬了咬牙:“臣...愿意。但臣不知,如何才能让他来。”
朱由检笑了:“你回去想想。想出来了,告诉朕。”
钱谦益退下后,朱由检对陈子龙道:“你觉得,钱谦益能把黄宗羲请来吗?”
陈子龙摇头:“臣以为难。黄宗羲对钱谦益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听他的?”
“那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陈子龙想了想:“若臣是钱谦益,会先写信给黄宗羲,说陛下想见他,不是为了让他归顺,而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然后,再请刘宗周出面,劝他来京。刘宗周是黄宗羲的老师,他的话,黄宗羲会听。”
朱由检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你去告诉钱谦益,让他照这个法子办。”
陈子龙领旨。
九月底,辽东传来急报。
皇太极在沈阳举行大阅兵,集结八旗精兵八万,蒙古骑兵四万,共十二万人,号称三十万。
大阅兵后,他召集诸贝勒大臣,商议南侵方略。
据细作密报,这次南侵,皇太极准备兵分四路。
一路攻宁远,一路攻锦州,一路从喜峰口入塞,一路从墙子岭入塞。
四路齐发,让明军顾此失彼。
朱由检看着地图,手心渗出冷汗。
四路齐发,这是要他的命。
更糟的是,新军只有五镇,加上边军,最多凑出八万人。以八万对十二万,胜算不大。
“传旨,”他沉声道,“召众臣议事。”
乾清宫中,气氛凝重。
杨嗣昌首先开口:“陛下,四路齐发,看似凶猛,实则兵力分散。我军可集中兵力,先破其一路,再及其余。”
李标反对:“集中兵力,集中到哪一路?
若判断失误,其他三路必破关而入。”
杨嗣昌道:“可据险而守,以逸待劳。
建虏远来,粮草不继,利在速战。
我军坚守不出,拖他三个月,建虏必退。”
张凤翼道:“拖三个月?京畿百姓怎么办?
建虏若入塞,劫掠百姓,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