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父皇呢,父皇怎么说,答应了没有?”
紫宸殿的小朝会方才散去,姜云昭便在殿外截住了三哥姜云昶,不由分说地挤上了他回晋王府的马车。
姜云昶颇感无奈,到底还是口不对心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方位置来。
他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斜眼看着她:“你倒是会挑人,方才二哥就在旁边,你怎么不问?”
“柿子自然专挑软的捏,你与二哥能一样吗?”姜云昭理直气壮,伸手从他面前的果碟里捞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催道,“快说快说,父皇到底怎么定的?”
姜云昶嫌弃地皱了皱眉,到底没有把那碟蜜饯挪开。
“定了。卫桑做春闱主考,孟夫子做副主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算是平衡朝中各方的声音,不致使一家独大吧。”
姜云昭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孟夫子给卫桑做副手,这可真是……”
“抬举卫桑?”姜云昶接过她说了半截的话,撇了撇嘴,“说不定孟夫子还乐得如此呢。他不是宝贝得很他那得意门生么?整日说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下好了,彻底被后来者居上了吧!”
说到这里,他又皱了皱眉:“不过有一点奇怪得很。既然要抬举卫桑,那就该连着卫家一并赦免。可父皇只免了卫桑一人的军役,其余人,包括那些老少妇孺,都得继续留在那偏远苦寒之地。”
姜云昭轻笑一声:“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别卖关子。父皇到底怎么想的?你了解父皇,你肯定知道。”
晋王这番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去,少不得要参他一本,说他藐视君上,揣测君心,意图不轨。不过姜云昭自然不会做这等缺德之事,毕竟她自己也没少揣度。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虽说朝中人人皆知卫家被贬谪是为了什么,可名义上,他们的罪名是结党乱政。这等重罪,一个卫桑还可以用当时年少、未曾参与父辈罪行为由赦免。若是连全族一并开释,难免叫人指摘。”
姜云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我就说你了解父皇,这样的弯弯绕绕,便是再给我几年我也想不到。”
姜云昭:“……行了三哥,这个果子好吃,你多吃点。”
姜云昶接过她塞过来的蜜饯,一脸无语:“你心里在笑我是不是?我倒觉得你奇怪,那卫桑不是二哥的伴读么?你与二哥关系那么好,怎么说起卫家无端获罪,也没见你生气或者替他们不平?”
“诶诶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姜云昭连忙撇清,“我可从没说过卫家是无端获罪。他们本意是好的,这没错,可发动在野士子发起清议也是事实。硬要给卫家扣一顶结党乱政的帽子,也不是说不过去。”
“行吧。”姜云昶闻言耸了耸肩膀,靠回车壁上,重新翘起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至此处,马车正巧停在晋王府门外,姜云昭跳下车,朝三哥挥了挥手:“我就不进去坐了,给你省碗茶水!”
姜云昶被她气笑了:“那你倒是把果子留下啊!!”
晋王府坐落于皇城腹地,虽处核心,却闹中取静。周遭不闻市井喧嚣,多是高门大户,鳞次栉比,排列竟然。
姜云昭本打算顺路往国公府探望外祖父母,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拐到了东市。
难得有出宫的机会,又无随从跟着,她便索性在东市信步闲逛起来。
皇城最大的集市有二,分东西两市。其中东市毗邻大内与贵胄府邸,所售皆为奇珍异宝,素有“四方珍奇,皆所积集”之誉。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不过是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看看罢了。瞧见新奇的玩意儿便多瞥两眼,待那眼尖的店主看出她衣着不凡、正欲上前招呼时,她又悠悠然转身离去,片叶不沾身。
当然,她不买绝不是因为没带钱——只是不想暴露身份罢了。真要买,叫店家直接送到燕国公府结账便是。
姜云昭信步闲逛,偶尔往嘴里丢一颗又酸又甜的果子。
“听说了吗?昭阳公主身边那个内侍,就是南淮那个……”
街边茶馆里飘出的谈笑声顺着风钻进耳中。姜云昭耳朵微微一动,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侧头向茶馆望去。
她在心里嗤了一声——这些人八卦都找不准点儿,南淮那个可不是她的内侍。
“怎么没听说,南淮后主嘛……”
说话的是一群锦衣中年人,聚在一处嗑着瓜子。
“亡国之君不杀也就罢了,竟还堂而皇之成了千岁的身边人,这不是笑话么?”
“你们的消息都太陈旧了。据我所知,那南淮后主压根不是什么内侍,而是——”那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吐出一个词,姜云昭没能听清。
其他人顿时露出骇然之色:“那岂不是更过分了?怕不是别有用心……”
“越说越离谱了。一个罪奴,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那可说不准。你们想想,南淮虽灭,旧部仍在。那人在公主身边待了这么久,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万一他借着公主的手,把南淮的势力重新聚拢起来……”
“你可真敢说,快闭嘴罢。”
姜云昭:“…………”
她看着那几人做贼心虚般东张西望了一阵,悻悻闭了嘴,一时无语。
不论是内侍还是伴读,说到底都是宫墙之内的事,却不想传到外头竟成了这副模样。谣言如刀,若听之任之,只怕迟早要酿出更大的祸端来。
姜云昭想了想,抬脚步入茶馆。
那几人正低头喝茶,忽见一道人影落在桌前,齐齐抬头,顿时愣住。
眼前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衣着虽不张扬,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通身的气度更不似寻常人家出身。几人面面相觑,方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位面色已经有些发白。
姜云昭倒微微一笑,从发间拆下一支鎏金点翠的簪子搁在桌上:“几位方才说的那个南淮后主,我听着有趣,能否再说来听听?”
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