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个体与群体(1 / 1)

教堂外的草地上,粉色的天幕投下柔和的光晕,远处那辆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星穹列车依旧绕着教堂盘旋,彩带在风中飘散。

铁尔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歌斐木,左轮手枪的枪口稳稳抵在他的眉心。

转轮微微转动,发出“咔哒”的轻响,那是子弹即将就位的预兆。

“你知你罪?”铁尔南重复着歌斐木刚才的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讥讽,“那你倒是说说,你的罪,有哪些?”

歌斐木没有回答。

他微微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啊。”铁尔南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汹涌的情绪,“继续说你的不悔改。说完之后,我再决定要不要在你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上开个洞。”

歌斐木缓缓抬起头,脑后的天环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平静而悲悯。他看着铁尔南,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坦然。

“‘恨能挑起争端,爱能遮掩一切过错。’”他轻声说,“铁尔南,你可以恨我。你有恨我的理由。”

“少跟我说这些!”

铁尔南的枪口又往前顶了半分,“你的经文,你的道理,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只问你——米哈伊尔在流梦礁故去的时候,你在哪里?匹诺康尼变成家族的一言堂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这片土地离‘梦想之地’越来越远!”

歌斐木沉默了。

他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承受着铁尔南的质问,眼睛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但唯独没有后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不紧不慢,踩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铁尔南的余光扫过,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AR-214缓步走来,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戴着红框眼镜,镜片后的湖蓝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黑袍身影。

“又见面了,这位先生。”

AR-214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歌斐木跪在草地上,双腿膝盖处的枪伤还在向外渗血,将身下的青草染成暗红,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那双眼睛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温和。

他抬起头,望着AR-214,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中满是困惑。

“……你是?”

AR-214静静地与他对视。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明明生前是你给了我致命一击。”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仔细听时,能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极其克制的颤抖。

话音落下的瞬间,AR-214的身上骤然燃起赤红色的火光。

火焰并不炽热,却明亮得刺眼,将她的身形完全吞没。

光芒中,银灰色的金属装甲从虚空中浮现,一块块、一层层,组合、覆盖——

片刻后,火光收敛。

三米高的重型机甲矗立在草地上,银白色的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V形目镜亮起,赤红色的光芒直直地投向歌斐木。

歌斐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台机甲,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你啊,我此生最不为人知……又羞于启齿的罪孽。”

AR-214的机甲微微震动了一下。

目镜的红光闪烁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你是来报那一击之仇的吗?”

歌斐木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如果是,就请速速动手吧。”

他闭上眼,那姿态,与其说是束手待毙,不如说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

铁尔南的枪口依旧抵在他眉心,没有移开半分。但男人握着枪的手,指节又收紧了几分。

AR-214没有动。

机甲沉默地矗立在那里,V形目镜的红光锁定着歌斐木。

良久。

机甲表面的火光再次闪烁,收束,三米高的钢铁身躯在火焰中坍缩、最终重新化为那道纤细的少女身影。

AR-214站在原地,银白色的短发被微风吹得微微晃动,望着闭目待死的歌斐木,镜片后的湖蓝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不是来报仇的。”

“你……”

AR-214打断了他。

“本就是已死之人。能够重返世间,完成未完成的愿望,对我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歌斐木脸上,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复仇这种事上。”

歌斐木沉默了。

他望着她,望着那双眼睛,望着那张年轻的、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庞。

“但是——”

AR-214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歌斐木,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压抑许久的愤怒。

“你的说法,让我感到气愤。”

歌斐木微微一怔。

“‘我此生最不为人知又羞于启齿的罪孽’?”

AR-214重复着他的话,声音里带着讽刺,带着愤怒,带着某种被刺痛后的尖锐。

“你偷袭我得手后,将我称为能够为永恒乐园奠基的工具。而现在,你又用‘罪孽’这种词来形容我。”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从始至终,你从未将我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歌斐木沉默了。

他望着面前这个银发的少女,望着那双燃烧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望着她紧紧攥起的拳头。

那张脸上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被忽视、被物化、被当做垫脚石后,终于说出口的委屈与愤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斯科特小跑着出现在草地边缘,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抬起头四处张望。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些许灰烬,目光很快锁定在AR-214身上,正要开口喊她,却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歌斐木,以及那个用枪抵着歌斐木额头的陌生男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气氛,这站位,这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斯科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大脑在短短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怎么回事”到“卧槽这是什么情况”再到“我是不是该跑”的全过程。

片刻后,他左右看了看,目光锁定在教堂墙角的一处绿化带上。

那里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枝叶茂密,高度勉强能遮住一个蹲下厄成年人身形。

斯科特几乎没有犹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熟练地扎进灌木丛中。

动作之迅捷,充分展现了他在银河间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生存智慧。

他蹲在灌木丛后,透过枝叶的缝隙,紧张地注视着草地上的对峙。

“别被发现,别被卷入……”他在心里默念,双手合十,祈祷这些祖宗们不要注意到自己。

他一路追着AR-214跑过来,正好听到那番话。

不是来报仇的?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复仇上?

斯科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是什么圣母转世的发言?!

那可是杀身之仇啊!

换了他,别说报仇了,不把对方祖坟刨了在犁个三遍都算自己仁慈。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他缩在绿化带里,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紧张地注视着草地上的局势后,又默默地往绿化带深处又缩了缩。

这时候出去?傻子才出去。

良久,歌斐木终于开口了。

“是。”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诚恳。

“正因为你的牺牲,让我看到了揭开同谐暗面的机会。让我得以在匹诺康尼的梦境底层,种下那颗足以撼动一切的种子。”

AR-214的瞳孔微微收缩。

歌斐木继续说道,那双眼睛里浮现出遥远的追忆:“凡事都要规规矩矩地按着次序行。’真正的秩序,不是泯灭个体的同化,而是让每个个体都能在合适的位置上发挥自己的价值。你的牺牲,不是毫无意义的死亡,而是——”

“奠基。”

他抬起头,与AR-214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没有狡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真诚。

“我不否认你的存在。但我必须承认,在那时,在我的计算中,你的存在,确实被归入了必要的代价。”

AR-214沉默了。

她就那样站在歌斐木面前,低着头,看着他那张写满虔诚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理想主义火焰的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

吱呀,教堂的大门被推开。

贾昇从门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一脸看好戏表情的万维克。

他刚迈出教堂,就听见了歌斐木这番话。

脚步猛地顿住。

贾昇转过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歌斐木身上,脸上那副“我来看热闹”的表情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表情。

那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到极点的话,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吐槽起。

“哈——?牺牲一个人就能换来这么大的好处?”

贾昇大步流星地穿过草地,在歌斐木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前梦主,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为什么不多牺牲一些?”

他的声音轻佻,眼神却冷得吓人。

“一个国家够不够?不够就再加,加到一个星球?还不够——那就加到一个星系?或者半个宇宙?就此达成宇宙和平岂不是更好?”

他蹲下身,与歌斐木平视:“按照你这番理论,面对难题时只要挑选出合适的牺牲者,也不管那人愿不愿意,只要推出去就能度过危机?”

他笑了。

“你搁这搞献祭呢?”

歌斐木静静地看着他,眼眸里没有波澜。

“‘若不流血,罪就不得赦免。’”他轻声说,“贾昇先生,你应当明白,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个体的牺牲,若能换来群体的存续,这难道不是一种公义?”

贾昇的眉头皱了起来。

“个体的命运,”他一字一顿地问,“被你放在了哪里?”

歌斐木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抬起头,看向远处那辆仍在绕行教堂、喷洒彩带的星穹列车。

“个体与群体,从来不是对立的。个体的健翅得以张扬时,群体方能引吭高歌。”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文明驶向旷野时,总会遇到风暴。”

“一旦风暴降临,歌声终止。人不知怎的,就成了铺路的基石。那翅膀扔进炉里,做了逃离浩劫的燃料。”

他看向贾昇,紫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光芒:“行者,凡人,乃至令使,又有什么不同?”

“不如用此刻的流血,换取未来的希望!”

“‘过正方能矫枉’。匹诺康尼需要一场风暴。不,是整个银河,都需要一场风暴!”

“唯有风暴,才能洗净旧日的尘埃!唯有风暴,才能唤醒沉睡的人们!唯有风暴,才能让人们看清——同谐的面具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与其到时候全军覆没,不如主动选择,让少数人的牺牲,换来多数人的存续。这不是残忍,这是——”

“这是放屁。”

贾昇打断他。

他歪着头,打量着歌斐木平静的脸,打量着那双清澈却透着偏执的眼眸。

“你说,个体的牺牲若能换来群体的存续,就是值得的。这话听着挺高尚,但你有没有想过——”

贾昇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谁给你的权力,去决定谁该牺牲,谁该活着?”

“谁给你的权力,去评判一个人的生命价值,够不够格成为铺路的基石?”

“你又凭什么认定,你眼中的风暴,就一定会让文明全军覆没?凭什么认定,除了献祭少数人之外,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歌斐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贾昇没有给他机会。

“你说非过正不足以矫枉。好,那我问你——”

“你所谓的矫枉,矫的是什么‘枉’?同谐的虚伪?秩序的缺失?好,就算你说得对,就算同谐真的有问题,就算银河真的需要一场启蒙——”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那这场启蒙的代价,凭什么要让那些无辜的人来付?”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爱着的人,有梦想,有希望。他们不是数字,不是筹码,不是你棋盘上的棋子。”

贾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歌斐木。

“当你把一个人当成工具,冷漠的计算着代价,当成可以牺牲的东西的时候,政治家都不足以妥帖的形容你,你就是刽子手。”

歌斐木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良久,他轻声开口:

“我的意念非同你们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们的道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浸满鲜血的双腿,看着草地上那片被染红的青草。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迎上贾昇的目光。

“这正是需要秩序的地方。”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柔和。

“当文明驶向旷野,当风暴来临,个体的翅膀再强壮,也无法独自飞越。秩序的意义,就在于此刻——在于决定谁该展翅高飞,谁该成为燃料。这不是残忍,这是责任。”

“你们所见的,是此刻的牺牲。我所见的,是未来的希望。你我在不同的高度,如何能以同一把尺子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