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列在满洲里站停靠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鲍里斯从外面把车厢门打开,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把彪子从睡梦中冻醒了。
“到了,满洲里,前面就是中苏边境口岸。”
李山河跳下车厢,脚踩在冻得邦邦硬的路基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车厢里揉眼睛的彪子。
“都下来,快。”
赵刚第一个跟着跳下来,娜塔莎最后,她站在车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中国的边境?”
“嗯,过了前面那道铁丝网就是中国地界了。”
娜塔莎把迷彩外套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鲍里斯凑过来,压低声音。
“中国人,前面口岸有麻烦,莫斯科三天前发了通缉令,所有边境口岸都在查一个金头发的女人,你们要过去的话,苏方这边的边检不好对付。”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
“瓦西里的人能不能打个招呼?”
“瓦西里的手伸不到这儿,满洲里口岸归西伯利亚军区管,跟远东军区不是一个系统。”
李山河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本暗红色的外经贸部特派代表证,又摸出老周给的那份国防科工委公函,三个红章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走正门。”
彪子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二叔,正门能过去吗?那帮老毛子认这玩意儿?”
“认不认的,走了再说。”
四个人沿着铁轨往口岸方向走,走了大约五百米,前面出现了一排灰色的建筑,铁丝网围着,岗楼上站着哨兵,探照灯虽然已经关了但架子还在。
口岸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穿着厚棉袄的中国商人蹲在角落里抽烟等着过关,苏方那边的窗口坐着两个穿绿军装的边检官,一胖一瘦,胖的在喝茶,瘦的在翻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
李山河走到窗口前面,把代表证和公函一起递进去。
“外经贸部特派商务代表,公务出境。”
胖边检官放下茶杯,接过证件翻了两页,又看了看公函上的红章,眉头皱了起来。
“四个人?”
“对。”
“那个女的是谁?”
胖边检官的目光越过李山河的肩膀,落在后面的娜塔莎身上,眼睛里的光变了。
“我的翻译。”
“翻译?”胖边检官站起来,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盯着娜塔莎看了好几秒,“她是苏联公民,金头发,跟通缉令上的描述很像。”
“什么通缉令?”
“三天前莫斯科发下来的,说有一个涉嫌经济犯罪的女性嫌疑人可能从边境出逃,金发,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一米七左右。”
胖边检官把证件往窗台上一搁,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得打电话核实一下。”
李山河伸手按住了电话听筒。
胖边检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干什么?”
“同志,你看清楚这份公函上盖的是什么章。”
李山河把国防科工委的公函往前推了推,手指点在最下面那个红章上。
“外经贸部,国防科工委,还有一个你可能没见过的,这个章代表什么意思,你应该比我清楚。”
胖边检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章,脸色变了。
“这个……”
“我再说一遍,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外经贸部特派商务代表,执行的是两国政府间的正式贸易任务,这位女士是我方聘请的俄语翻译,持有合法的工作签证。”
李山河从内兜里又掏出一张纸,那是方同志在海拉尔给他的备用文件,上面用俄文打印着一段话,盖着中国驻苏联大使馆的钢印。
“你要是觉得这些还不够,你可以打电话,但不是打给莫斯科,是打给你们外交部远东司,问问他们敢不敢扣押中方特派代表的随行人员。”
胖边检官的手悬在电话上面,没有落下去。
旁边那个瘦边检官把杂志放下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公函,又看了一眼李山河,小声跟胖的嘀咕了两句。
李山河听见了,瘦的说的是,别惹麻烦,中国人的贸易团最近查得紧,上面说了要维护两国关系。
胖边检官犹豫了五秒钟,把手从电话上收了回来。
“证件。”
他冲着娜塔莎伸出手。
娜塔莎走上前,从兜里掏出那张伪造的苏联护照,递过去。
胖边检官翻开护照,照片上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跟娜塔莎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的目光在照片和娜塔莎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李山河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把上。
赵刚站在三步之外,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动手。
彪子更直接,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的块头把窗口挡了个严严实实,冲着胖边检官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善意。
胖边检官的喉结滚了一下,把护照合上,啪的一声盖了个出境章,连同代表证和公函一起推了回来。
“过去吧。”
四个人穿过苏方口岸的铁门,走上连接两国的那段五十米长的通道,两边是铁丝网,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彪子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苏方口岸的岗楼,吐了口唾沫。
“老毛子就是欠收拾,刚才那胖子再磨叽两句我就把他脑袋塞窗口里。”
“闭嘴,还没到家呢。”
中方口岸的检查就简单多了,李山河亮出代表证,值班的边防军官看了一眼三个红章,二话没说放行。
踏上中国地界的那一刻,李山河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口岸出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但这是中国的空气,跟莫斯科的不一样。
然后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口岸大厅,直奔角落里那部军用电话。
“喂,接朝阳沟,对,黑龙江省朝阳沟村,李家。”
电话那头嗞嗞啦啦响了半天,然后接通了。
“喂?谁啊?”
是獾子的声音。
“獾子,我,山河。”
“李总?你咋打这个电话?你在哪儿呢?”
“满洲里,我马上往回赶,琪琪格咋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总,你快点回来吧,琪琪格今天早上开始肚子疼了,王大夫已经到了,说是快了。”
李山河握着听筒的手攥紧了。
“我最快明天晚上到,你告诉她,让她等我。”
“好,我这就去跟她说。”
李山河把电话挂了,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跑。
“赵刚,车呢?”
“我让满洲里这边的关系准备了一辆,就在外面停着。”
“走。”
四个人冲出口岸大门,外面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李山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赵刚坐副驾驶,彪子和娜塔莎坐后面。
“二叔,从这儿到朝阳沟多远?”
“一千四百里。”
彪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四……那得开多久?”
李山河挂上挡,油门踩到底,吉普车窜了出去,轮胎在冰面上打了个滑,车尾甩出去半米,然后稳住了,朝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二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