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风雪归乡路(1 / 1)

吉普车在绥满公路上跑了六个小时,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砂石,又从砂石变成了冻得邦邦硬的土路。

彪子在后座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醒来都发现窗外的景色一模一样,白茫茫的雪原,光秃秃的白桦林,偶尔闪过一个冒着炊烟的小村子。

娜塔莎坐在彪子旁边,一直没睡,她的目光透过车窗盯着外面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沉默。

“这就是你的国家?”

李山河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没回头。

“嗯。”

“比西伯利亚还荒凉。”

“不一样,西伯利亚是没人住,这儿是有人住但穷。”

娜塔莎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莫斯科的时候,杀人眼睛都不眨,我以为你是从什么大城市来的,没想到你家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咋了?”彪子在旁边插嘴,“这嘎嗒虽然穷点,但人实在,不像你们莫斯科那帮人,满嘴跑火车,背后捅刀子。”

娜塔莎看了彪子一眼,没搭理他。

“李山河,你急着赶回去,是因为你的女人要生孩子?”

“嗯。”

“哪个女人?”

彪子又插嘴了。

“嫂子,我二叔媳妇多了去了,这回是琪琪格嫂子要生,蒙古族的,长得可好看了。”

娜塔莎的眉毛挑了起来。

“多了去了?你有几个妻子?”

李山河没回答,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彪子,你他妈能不能管住你那张嘴。”

“我说实话嘛,又不是啥丢人的事儿。”

娜塔莎靠在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扯了一下。

“有意思,在苏联,一个男人有多个情人很正常,但公开养在一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不叫养。”李山河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那叫一家人。”

娜塔莎没再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李山河的后脑勺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天黑了,路更难走了。

从海拉尔往东的这段路,积雪没过了车轮的一半,吉普车像一头老牛在雪地里拱,速度降到了四十公里。

赵刚在副驾驶上已经换了李山河两次,但李山河只让他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又抢回了方向盘。

“李总,你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再这么下去会出事的。”

“没事,我扛得住。”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他跟李山河共事这么久,知道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凌晨两点,吉普车经过一个叫松花江农场的地方,前面的路被一棵倒下来的大树拦住了,树干有水桶粗,横在路中间,车根本过不去。

李山河把车停下来,跳下去看了一眼。

“彪子,出来。”

彪子从后座钻出来,看见那棵大树,撸了撸袖子。

“二叔,我来。”

两个人一人抓住树干的一头,彪子那边先使劲,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脸憋得通红。

李山河这边也发力了,两个人同时往路边推,树干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沟,慢慢地往路边移。

娜塔莎站在车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那棵树少说有五六百斤,两个人硬生生给推到了路边。

彪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树皮,嘿嘿笑了一声。

“小意思。”

娜塔莎看着李山河走回车上,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鼓起的肌肉轮廓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凌晨四点,经过北安的时候,李山河在路边一个还亮着灯的小饭馆停了车,买了四碗热面条和一壶开水。

四个人蹲在饭馆门口吃面,热气腾腾的汤面下肚,冻僵的身子总算暖和过来了。

娜塔莎用筷子的姿势很别扭,面条老是夹不住,最后干脆端起碗来喝。

彪子在旁边笑得直打跌。

“嫂子,你这吃相跟我家那条傻狗似的。”

娜塔莎放下碗,冲彪子竖了个中指。

“在苏联,嘲笑女人吃饭的男人会被打断腿。”

“得得得,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李山河三口两口把面扒完,站起来往车上走。

“吃完了走,还有六百里。”

天亮的时候,吉普车已经过了绥化,离哈尔滨还有两百多里。

李山河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还在,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速始终保持在六十以上。

赵刚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李总,抽根提提神。”

李山河接过来叼在嘴里,赵刚帮他点上,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赵刚,到了哈尔滨你下车,去找魏向前,把娜塔莎安顿好,我和彪子继续往朝阳沟赶。”

“明白,娜塔莎的身份怎么对外说?”

“就说是苏联来的贸易代表,住山河贸易的招待所,派两个人看着,别让她乱跑。”

后座的娜塔莎听见了,用俄语说了一句。

“我不需要人看着。”

“不是看着你,是保护你。”李山河用俄语回了一句,“莫斯科的人手伸不到哈尔滨,但万一呢,你在我地盘上出了事,我没法跟你爹交代。”

娜塔莎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中午十二点,吉普车到了哈尔滨,在道外区山河贸易的三层小楼前面停下来。

魏向前早就接到了赵刚的电话,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李山河从车上跳下来,赶紧迎上去。

“李总,车我给您准备好了,油加满了,备胎换了新的,后座放了两件军大衣和干粮。”

“好。”

李山河没进楼,直接走到旁边那辆崭新的212吉普前面,拉开车门。

“赵刚,娜塔莎交给你了。”

“放心。”

娜塔莎站在楼门口,看着李山河换车准备走,突然开口了。

“李山河。”

“嗯?”

“你胸口那六个胶卷盒,什么时候交给你的上级?”

李山河拍了拍胸口,隔着大衣能感觉到那六个硬邦邦的盒子还在。

“等我回来再说,先回家。”

他钻进车里,彪子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手里抱着一个装满馒头的布袋子。

“二叔,走吧,还有四百多里呢。”

李山河发动引擎,吉普车冲出了道外区的街道,朝着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后视镜里,哈尔滨的楼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彪子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二叔,你说琪琪格嫂子能等咱们不?”

李山河没回答,油门踩到了底。

窗外的雪原在飞速后退,远处的山脊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朝阳沟,还有四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