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李山河带着新挑出来的十个人坐火车南下。
这十个人是他从五十个老兵里精挑细选的尖子,领头的叫周大庆,三十二岁,原某野战军侦察营副连长,在南边打过仗,手上有过硬功夫。
火车上,彪子跟周大庆坐对面,上下打量了半天,憋不住开口了。
“大庆哥,你在部队打过几回仗?”
周大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回。”
“杀过人没?”
周大庆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擦他那把五四式。
彪子凑到李山河耳朵边上嘀咕。
“二叔,这人咋不爱说话呢?”
“能打仗的人话都不多,你学着点。”
“我话也不多啊。”
“你从上车到现在说了三十七句了,我数的。”
彪子闭了嘴,扒着窗户看外面的雪景去了。
正月十七下午,火车到大连。
赵刚亲自来接的站,开了一辆灰扑扑的东风大卡,车斗里铺着军用帆布。
李山河跳下火车,跟赵刚握了下手。
“人手到齐了没?”
“到了,加上你带来的这十个,大连这边一共三十二人。”
“刘一手呢?”
赵刚把车门拉开,示意他上车,边开边说。
“还在码头上待着呢,这半个月嚣张得不行,不光扣了咱的油,还在码头上划了一块地方收停车费,来卸货的大车一辆五块钱,不给钱不让进。”
“他手底下现在多少人?”
“固定的有十五六个,都是码头上的散工和搬运工,另外还有七八个外来的,口音杂,有大连本地的,也有营口那边过来的。”
“武器呢?”
“镐把子为主,有两三把匕首,我让人暗中盯了一个多礼拜,没发现有枪。”
李山河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赵刚。
“黄建国那边查出来了没有?”
赵刚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查出来了,港务局货运科科长,四十四岁,老婆在百货大楼当营业员,一个儿子在大连二中读高一,住在西岗区一个筒子楼里。”
“异常开销呢?”
“有。”
赵刚的声音沉了半分。
“去年十一月份,黄建国换了一辆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不算啥,但十二月份他老婆突然去百货大楼买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五百三十块钱,现金付的。”
“港务局一个科长,一个月工资多少?”
“八十来块。”
“他老婆呢?”
“四十多。”
“两口子一个月一百二三十块,年底一下子拿出五百多块买电视。”
李山河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钱不是他自己攒的。”
“我也这么想。”
赵刚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栋三层楼的后门口。
“李总,我还查到一件事。”
“说。”
“腊月二十三那天,也就是刘一手撬咱仓库的前五天,黄建国请刘一手在旅顺口吃了顿饭,同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咱之前说的那个姓陈的南方人,另一个是大连港务局副局长的司机。”
李山河的手指在车窗框上敲了两下。
“副局长的司机?哪个副局长?”
“姓孙,叫孙德胜,分管货运和仓储。”
“他本人没出面?”
“没有,就派了个司机去露了个脸,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李山河把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南方人陈伟强找到黄建国,黄建国拉上刘一手,同时还有副局长孙德胜的司机出面站台。
这不是刘一手一个人在蹦跶,这是一条线。
“赵刚,你觉得这事儿是太古在背后操盘?”
赵刚想了几秒,摇了摇头。
“我吃不准,太古在港岛被咱收拾了一通,按理说不敢这么快就伸手过来,但那个南方人用的是假名假身份证,做事又细又专业,不像是一般的生意人。”
“不管是不是太古,这条线得先从刘一手这个节点上掐断。”
李山河推开车门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栋三层楼。
“这就是咱新的落脚点?”
“对,我上个月租的,二楼三楼全包了,一楼是个五金店,老板姓马,我的人。”
“码头离这儿多远?”
“开车十分钟,走路半小时。”
李山河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抬脚往楼里走。
“走,先看看地图。”
二楼的一间屋子被赵刚改成了临时指挥室,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码头平面图,用红笔标注了仓库位置和刘一手人员的活动区域。
李山河站在地图前面看了足足十分钟,手指在几个红圈上点了点。
“三号仓库,刘一手白天在这儿?”
“白天在,晚上有时候回家,有时候就睡在仓库里,没准头。”
“他的人晚上几个?”
“最少的时候五六个,最多十来个,过了十二点一般就剩值夜的三四个,喝酒打牌,警惕性很差。”
李山河转过身来,看着赵刚。
“明天晚上动手。”
赵刚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么快?”
“不能等,等得越久变数越多,黄建国那条线我后面再处理,先把刘一手这颗钉子拔了。”
李山河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几道。
“周大庆带六个人从码头东边绕过去,封住三号仓库的后门和侧面通道,赵刚你带四个人从正门进,我和彪子走南边的消防梯上二楼。”
“三路包抄?”
“对,时间卡在凌晨一点半,那会儿值夜的人最困,动作要快,五分钟之内控制住所有人,不能让任何一个跑了。”
赵刚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点了下头。
“明白了。”
彪子在旁边蹲着啃苹果,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
“二叔,那咱带不带枪?”
“带,但能不开枪就不开枪,用电棍和绳子,我要活的。”
“活的?留着刘一手那个鳖犊子干啥?”
李山河瞥了他一眼。
“他背后的人我还没挖干净呢,死了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彪子哦了一声,继续啃苹果。
赵刚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码头的吊车灯光在夜幕里晃悠。
“二哥,还有一件事。”
“说。”
“三百桶油还在三号仓库里,我让人偷偷看过了,一桶没少,但刘一手在仓库门口加了两把铁链锁,钥匙在他身上。”
李山河把铅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
“明天晚上,锁也拿回来,油也拿回来,码头也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