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王明远律师站在辩护席前,西装笔挺,嘴角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他刚刚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六条,对张薇提供的电子邮件证据合法性提出致命质疑——
“审判长,控方证人所谓‘口头授权备份’的说法,在缺乏任何书面记录或第三方佐证的情况下,完全不符合电子证据的收集规范。根据《电子数据证据规定》第七条,电子数据的收集、提取应当符合技术标准,确保完整性。而这份证据的获取过程存在重大程序瑕疵,应当予以排除。”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陆清辞能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有陆氏集团董事们的审视,有媒体记者的窥探,还有宋致与陆清婉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MaxMara米白色西装套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细腰带,脚踩七厘米的ChristianLouboutin黑色尖头高跟鞋。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冷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
“陆律师?”审判长看向她。
陆清辞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立即反驳,而是先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整个法庭都安静下来。
“审判长,各位合议庭成员。”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辩护人提出的质疑,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即我方主张这些邮件证据的合法性,仅依赖于张薇女士的‘口头授权备份’说辞。”
王明远眉头微皱。
陆清辞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示意书记员呈递给审判长。
“实际上,我方从未主张该证据的合法性仅基于口头授权。我方向法庭提交的是证据链。”她转身面向陪审席,目光扫过宋致瞬间僵住的脸,“而这条证据链中,最关键的一环并非张薇女士的证词,而是——”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锋利:
“宋致先生本人于2021年9月15日签署的《陆氏集团内部数据安全管理规范》。”
旁听席哗然。
宋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该规范第三条第二款明确规定,”陆清辞拿起另一份文件,一字一句地念道,“‘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因工作需要,可授权指定助理对工作邮箱进行定期备份,该授权以签署本规范附件三《数据备份授权书》为生效要件’。”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而宋致先生,您不仅签署了这份规范,还在附件三上亲自签字,授权张薇女士对您的工作邮箱进行每周备份。这份文件,就在陆氏集团法务部的档案室里。”
“反对!”王明远猛地站起来,“这份规范与本案无关——”
“恰恰相反。”陆清辞打断他,从文件夹中抽出最后一份文件,“这是张薇女士备份邮件当周——也就是2022年3月7日——陆氏集团内部系统自动生成的《数据备份日志》。日志显示,备份操作账户为‘张薇’,授权依据编号正是您签署的那份附件三。”
她把三份文件在手中展开,像展开一副必胜的牌局。
“规范、授权书、系统日志。这三份证据形成完整闭环,足以证明张薇女士备份邮件的行为,完全符合公司规定及法律程序。”她转向审判长,语气斩钉截铁,“辩护人所谓‘程序瑕疵’,根本不存在。”
法庭死寂。
宋致的手在桌下攥成拳,骨节发白。陆清婉在一旁死死咬住嘴唇,精心描画的眼妆下,眼神已经开始慌乱。
王明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审判长,”陆清辞乘胜追击,“我方请求将这三份证据作为新证据当庭提交。同时,鉴于辩护人刚才对证据合法性的质疑已被事实反驳,我方要求合议庭继续审理张薇女士证词所指向的核心问题——即宋致先生是否通过离岸公司进行非法利益输送。”
审判长与左右陪审员低声商议。
三十秒后。
“合议庭经评议,准许控方提交新证据。辩护人对证据合法性的异议,不予采纳。庭审继续。”
砰!
法槌落下。
陆清辞缓缓坐回座位。她能感觉到旁听席第一排投来的目光——傅沉舟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Brioni定制西装,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是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信号:干得漂亮。
“现在,请控方继续询问证人。”审判长说。
陆清辞重新站起身,走向证人席。
张薇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镇定许多。刚才那几分钟,她就像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张薇女士,”陆清辞的声音温和了些,“请继续说明,你在2022年3月7日备份的邮件中,看到了什么内容?”
张薇深吸一口气:“我看到宋总——宋致先生,与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星海资本’往来邮件。邮件内容显示,宋致先生指示星海资本,将陆氏集团旗下三家子公司的应收账款,以低于市场价30%的价格打包出售,而收购方是宋致先生实际控制的另一家空壳公司。”
“交易金额是多少?”
“总计八千七百万。”
旁听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邮件,你现在还能提供吗?”
“能。我备份的所有数据,都保存在一个加密硬盘里。硬盘我已经交给了警方。”
陆清辞转身看向审判长:“审判长,我方申请当庭播放该硬盘中的部分邮件内容。”
“准许。”
法庭灯光暗下。
投影屏亮起,一封封英文邮件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发件人邮箱后缀是陆氏集团官方域名,收件人是星海资本。邮件内容涉及具体的交易条款、账户信息,以及最关键的一句话——
“尽快完成交易,款项转入指定账户后,按老规矩分成。”
落款是宋致的英文签名:Song。
“这不是我的签名!”宋致突然失控地站起来,“这是伪造的!我的英文签名不是这样的!”
“安静!”审判长敲槌。
陆清辞没有理会他的嘶吼。她走到投影屏前,用激光笔圈出邮件页眉处的一行小字。
“请大家注意这里——邮件系统自动生成的IP地址记录。该IP经核实,属于陆氏集团总部大楼第28层,也就是宋致先生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而发送时间,是2022年3月5日下午3点17分。”
她调出另一份证据:“这是陆氏集团门禁系统记录。显示当天下午3点至4点,宋致先生本人一直在办公室内,没有访客记录。”
她转身,目光直刺宋致:“也就是说,这封邮件只可能从您的办公室电脑发出。宋先生,您是否还要坚持,这是他人伪造?”
宋致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的律师王明远已经低下头,快速翻阅案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审判长,”陆清辞收回目光,声音清晰而有力,“基于以上证据,我方主张:宋致先生利用职务便利,通过虚构交易、低价转让公司资产等方式,非法侵占陆氏集团资金,数额特别巨大,已涉嫌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同时,陆清婉女士作为其未婚妻及公司董事,在知情情况下协助转移赃款、伪造文件,构成共同犯罪。”
她顿了顿,说出最后一句:
“我方请求合议庭,对二人当庭逮捕。”
法庭彻底炸开。
记者席上闪光灯疯狂闪烁。陆氏集团的董事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暗自松了口气。
法警已经向前移动。
宋致瘫坐在椅子上,西装外套的领口歪斜,早没了往日精英模样。陆清婉则开始低声啜泣,妆容花成一团,嘴里喃喃着“不是我都是他逼我的”
审判长再次敲槌。
“合议庭将进行休庭评议。法警,暂时看管被告人。”
陆清辞整理好桌上的文件,装入那只黑色的Valextra公文包。转身时,她看见傅沉舟已经站起身,在旁听席出口处等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